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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侯府的晨,总是从东院正房开始的。

卯时正,天色刚泛出鱼肚白,侯老夫人王氏已由两个大丫鬟伺候着梳洗完毕,端坐在紫檀木雕福寿纹的罗汉床上。

她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嵌翡翠的抹额,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着侯府当家主母的威严,这形象倒是与她那尖酸刻薄的性子截然相反。

堂下,一众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每日晨昏定省,是侯府雷打不动的规矩,哪怕侯爷远在边关,夫人不得宠,这规矩也从未废弛过。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不虐待虐待她这个逼他儿子两年没回家的罪魁祸首,她如何能心安。

顾清欢扶着碧桃的手,踏进正堂门槛时,屋角的鎏金珐琅自鸣钟刚好敲了第六下。

“儿媳给母亲请安。”顾清欢屈膝行礼,声音温顺平和,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王氏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用青瓷盖碗撇着茶沫。

茶香氤氲,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淡淡道:“今儿倒是准时。”

这话听着平常,实则绵里藏针。

昨日顾清欢因膝盖疼痛,起身时慢了些,请安迟了半刻钟,被罚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母亲教诲,儿媳不敢忘。”顾清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腿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昨日跪祠堂的旧痛未消,今晨护国寺又跪了许久,此刻膝盖处如针扎般刺痛。

王氏放下茶盏,目光这才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蹙起:“穿的什么衣裳?素白寡淡的,没点喜气。我儿虽不在府中,但他在边疆保家卫国,那是百姓的英雄,你身为侯夫人,也该注意着些体面,整日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苛待了你。”

顾清欢今日穿的仍是晨起去护国寺那身月白裙裾,外罩素色披风,头上只一支木簪。

确实素净得过了头。

“母亲说的是。”她轻声应道,“原是想着去寺里祈福,不宜穿戴艳丽,回来匆忙,未来得及更换。儿媳这就回去更衣。”

“罢了。”王氏摆摆手,语气不耐,“一来一去又要耽误多少时辰。听说你今日又去护国寺了?”

“是。为夫君祈福。”

“祈福祈福,日日祈福,若真灵验,我儿早该凯旋,想来你也没几分诚心。”王氏冷哼一声,“武陵吉人自有天相,便是没你的祈福,也自是平安,你有那功夫,不如多管管眼前之事,府中诸事不理,只顾着往外跑,可是侯府主母当作之事?西院库房的对账册子,你可看完了?上个月各房用度超支,你可知晓?厨房采买的账目不清不楚,你也不过问?”

一连串的质问,如冰雹般砸下来。

顾清欢心中清明。

库房对账、用度支取、采买账目,这些中馈之事,自她嫁入侯府,王氏从未真正放手交予她。

所谓的“不管”,不过是无实权可管。如今倒成了她的错处。

但她不能辩驳。

“母亲教训的是。”顾清欢依旧低着头,“库房册子儿媳已看过,有几处存疑,正想请教母亲。用度超支之事,儿媳核查过,是因前阵子老夫人寿辰,多支了五百两置办酒席。厨房采买……账目确实有些凌乱,儿媳愚钝,尚未理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过错”,又将具体情况点明——超支是因寿辰,账目乱非她之责,且她已在尽力处理。

王氏脸色稍霁,却仍不放过:“既知自己愚钝,就更该多用些心。侯爷不在,你便是这府里的主母,整日只知道跪佛念经,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库房、厨房、各处采买的对账事宜,你每日卯时来我这儿回话,我要亲自过目。”

每日卯时回话,意味着顾清欢必须更早起,处理完那些繁杂混乱的账目,再来听训。

明晃晃的加重刁难,便是演都不带演了。

“是,儿媳遵命。”顾清欢应下,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不甘、委屈或愤懑,却只见一片温顺的平静。

这平静莫名让她有些不快。

“还有,”王氏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却字字如刀,“你房里那个叫小杏的丫头,昨儿打碎了我赏你的那套雨过天青瓷茶具?”

顾清欢心中一凛。

那套茶具是王氏在她嫁入侯府时赏的,名贵得很,一直收在箱笼里,从未取出用过。

小杏是院里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老实本分,怎会无缘无故打碎收在箱中的瓷器?

不过是与不是,顾清欢不想知道也不想管,她院子就如同一个筛子一般,除了碧桃,没一个可信的,小杏今日就算被处罚,与她也无关痛痒。

但戏,还是得做足,至于人...老夫人怕遭报应,甚少杀生,那丫头应当能保住一条命吧。

“儿媳不知此事。”顾清欢谨慎道,“昨日儿媳一直在祠堂,未曾回房。”

“哼,你不知?你是主母,房里丫鬟手脚不干净,打碎御赐之物,你一句不知就了事了?”王氏放下茶盏,声音陡然严厉,“御赐之物损毁,是大不敬!按家法,该杖责三十,发卖出府!”

“母亲息怒。”顾清欢立刻跪下,“小杏一向安分,此事恐有蹊跷。还请母亲容儿媳查问清楚,若真是她的过错,儿媳绝不姑息。”

“查问?我看你是想包庇!”王氏一拍案几,“人赃并获,还有何可查?刘嬷嬷,去,把那丫头带过来,就在这院子里,当众行家法!也让府里上下都看看,不守规矩、损毁御物是什么下场!”

“母亲!”顾清欢抬头,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小杏年纪尚小,三十杖下去,怕是性命难保。那茶具虽是御赐,终究是死物……求母亲开恩,容儿媳戴罪立功,好好管教下人。”

她跪得笔直,背脊却微微发抖,苍白的脸上满是恳求,看起来柔弱无助至极。

王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点不快反而消散了些。

她就喜欢看这个儿媳伏低做小、苦苦哀求的模样。

这让她想起自己刚嫁入侯府时,在严厉的婆母手下战战兢兢的日子。

如今,轮到她做这个掌控生杀予夺的人了。

“罢了。”王氏似乎心软了,叹了口气,“念在你一片慈心,又是初犯,便从轻发落。杖责十下,罚三个月月钱,调到浆洗房去做粗活。至于你——御下不严,管教无方,罚抄《女诫》百遍,三日后交来。”

“谢母亲开恩。”顾清欢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很快,院子里传来竹杖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小杏压抑的痛呼声。

十下杖责,对于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来说,已足够皮开肉绽。

顾清欢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听着那一声声闷响,心中对于这个性命如儿戏一般的年代厌恶无比,面上依旧是那副哀戚柔弱,心中却一片冰冷。

“夫人,那茶具真是御赐之物?”碧桃听着小杏的哭喊声,心上害怕,不自觉的颤抖着。

顾清欢闻言冷笑,“不过是故意刁难罢了,若真损毁御赐之物,这阖府上下怕是没一个能逃得过,她如何敢这般宣扬。”

“啊!那小杏...”

小杏八成是被人陷害。

府中谁最想看她倒霉,看她身边的人遭殃?

答案不言而喻。

王氏今日此举,一为立威,二为敲打,三为……发泄。

发泄对儿子远走边关的不满,即便那是侯武陵自己的选择,但王氏需要一个迁怒的对象,而这个对象,自然是她这个不受宠的儿媳。

在王氏眼中,这个儿媳出身不高,又不得儿子喜爱,就该更卑微、更惶恐才对。可顾清欢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平静,往往让王氏感到失控。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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