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棠落水被救上来后,高烧不退,醒来后便两眼发直,谁也不认得,连自个儿叫什么都忘了。
府里请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来瞧,说是受了惊吓,魂魄不稳,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柳氏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罢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我也不是那不容人的。等到了年纪,给她置办一副嫁妆,让她在当地找个老实人家嫁了,也算是我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
说到这里,柳氏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可若是她不知好歹,还要拿着那所谓的信物来闹腾,或者是妄想回京城来坏我霄儿的好事……”
柳氏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森森寒意,却让郑妈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江州。
庄头是个姓王的婆子,生了一双倒三角眼,看人时目光总带着钩子,恨不得从人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
只是这两年来,王婆子却觉得有些无趣。
那位从京城被赶出来的表小姐,既不哭闹也不摆谱,给糙米就吃糙米,给青菜就咽青菜。整日里也不在屋里待着,天不亮就往后山钻,直到日落西山才带着一身泥点子回来。
山林深处。
沈棠蹲在一株不起眼的紫红叶草植旁,指尖沾了点泥土,在那锯齿状的叶片上轻轻一捻。
汁液染绿了指腹,她凑到鼻端嗅了嗅,眉眼舒展:“总算找到了。”
自醒来后,她脑子里虽然空空荡荡,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一嗅草木便知其药性。
沈棠手脚麻利地将透骨草挖出,连着根须上的泥土一并丢进背篓。
背篓里已装了大半,既有清热解毒的七叶一枝花,也有排湿去肿的茯苓。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原本紧绷的粗布衣裙,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随意束着,被风一吹,竟显出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沙沙。”
右侧草丛忽然晃动。
一只野兔探出了脑袋。换做旁人,这兔子早就受惊窜逃了,可到了沈棠身边,它非但没跑,倒像是见到了熟人一般,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在这深山老林,哪怕是最凶悍的野猪,见了她也会收起獠牙绕道而走;至于那些机灵的狐狸、松鼠,更是常常主动往她身边凑。
突兀地,林子里传来一阵吆喝声。
“在那边!”
“快追!莫让它跑了!”
“那是本公子的猎物,谁也别跟我抢!”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凌厉的势头。脚边的兔子受了惊,沈棠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进怀里,低语道:“别怕。”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冲破灌木丛的阻隔,闯入了这片幽静天地。"
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我的娘咧!谁传的谣言说沈小姐又丑又傻?”阿桃嘴里含着那颗松子糖,甜得眯起了眼,“这要是叫丑,那咱们成什么了?烂泥巴么?”
“就是!那腰,那腿……啧啧啧。”另一个绣娘一脸艳羡,“我要是有那身段,走路都得横着走!”
“而且沈小姐脾气真好啊。”阿桃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几颗糖,“一点都不像那些贵女,眼睛长在头顶上。”
孙大娘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都把嘴闭严实了,谁也不许往外乱嚼舌根。”
……
沈棠站在廊下,眯着眼瞧了瞧天色。
春光正好,适合去山里抓两只野鸡烤来吃。
她脚尖一转,刚想往侧门溜,刘叔笑眯眯地挡在了回廊口。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棠脚下一顿,无辜地眨了眨眼:“想去外头……给爹摘两朵海棠花回来插瓶。”
“哎哟,小姐这份孝心,将军知道了定然高兴。不过嘛,将军出门前特意交代了。得先把那五张大字练完了。”
沈棠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小翠!”
“来啦来啦!”
小翠抱着一叠宣纸,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把那一叠纸往刘叔面前一递,“小姐最是聪慧勤勉,怎么可能等着您来催?早就写好了!”
沈棠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刘叔一听,喜出望外。
“哎哟!老奴就知道小姐是个懂事的!”刘叔乐颠颠地接过那一叠宣纸,“快让老奴瞧瞧,咱们小姐这墨宝……”
话音未落,刘叔展开第一张纸的手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团团黑乎乎的、张牙舞爪的……东西。
你说它是字吧,它没骨没肉,横不平竖不直。
你说它不是字吧,隐约又能在那一团团墨疙瘩里,瞧出个轮廓来。
“这……”刘叔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沈棠凑过来,指着第一张那个最大的墨团,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虎’字。刘叔你看,这一笔是不是很有气势?像不像老虎下山?”
刘叔盯着那一坨黑墨,眼角抽搐了两下。
老虎下山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了黑猪拱白菜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