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选择隐瞒不报,祁同伟手里握着这些书面证据。
万一材料外泄,传到省委、甚至中央巡视组耳中,他这个纪委**,就会被认定包庇问题干部,坐实失职**的罪名,到时候百口莫辩,根本无从辩解。
办公室安静下来,田国富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
祁同伟敢这么大胆提交材料,绝不会没有后手。一旦自己压下这件事,祁同伟随时可以把证据复制,递交给其他领导,把所有责任全部推到纪委头上。
田国富低声自语:“祁同伟这一步棋,是把难题完完整整扔到我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再次翻看笔录,指尖反复摩挲材料封皮,眉头紧锁,迟迟难以决断。
陈岩石的身份太特殊了,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德高望重的**前辈。
虽然整个汉东就没人喜欢这人。
若是贸然启动核查,等于公然把矛头对准****的养父,沙瑞金面子上挂不住,自己这个纪委**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可若置之不理,祁同伟手里攥着书面材料,一旦外泄,纪委包庇干部的失职**,照样扣到自己头上。
田国富权衡再三,最终做出决定, 这件事太大,他一个人拿不了主意,唯有上交省委,让沙瑞金亲自定夺。
总不能你沙瑞金的**违法乱纪,让我田国富背黑锅吧?我踏马还想当高育良的省委***呢。
只见田国富站起身,将祁同伟报送的全部材料整理装袋,走出纪委大楼,驱车前往省委,径直来到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正低头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田国富神色凝重地走进来,眉头微微一挑:“国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出什么事了?”
田国富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牛皮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沙**,有件棘手的事情,我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说吧。”
田国富据实禀报,语气沉稳:“省**厅祁同伟,今天通过加密系统向省纪委递交了一套实名举报材料,反映陈岩石同志在大风厂护厂事件中的问题。我审阅之后,觉得这件事牵涉面太广,不敢擅自处置,特来向您请示。”
沙瑞金眼神微微一凝,伸手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工人证言、现场照片、讯问笔录,页页相连。
他翻看片刻,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最后将材料重重拍在桌面上。
“陈老是什么人?德高望重的**前辈!他大半辈子都在为群众奔走,大风厂工人受委屈,他去现场替工人说句话,怎么到了祁同伟的卷宗里,就成了唆使闹事?” 沙瑞金声音沉下去,“祁同伟凭这些牵强附会的说辞,就敢肆意举报一位老**,他究竟想干什么?”
田国富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祁同伟借着大风厂事件立功洗白,如今又故意递交这份材料,就是蓄意制造麻烦,试探沙瑞金对陈岩石的底线,给自己在**会上的副省级提拔铺路。
这些心思,田国富看得通透,但碍于同僚情面与官场规矩,他不便当面点破,只能委婉开口。
“沙**,材料本身,附有多名工人的证人证词,形式上看着还算齐全。” 田国富斟酌措辞,“纪委如果完全不理会,一旦消息传开,难免有人说闲话,恐怕也难以服众。”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省委大院,来回踱步良久。
他心里原本有一套完整的谋划,借着陈岩石老**的身份与威望,在**会上整肃汉东风气,敲打圈子文化,给全省干部立规矩,打响他沙瑞金入主汉东的第一枪。
可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竟先发制人,赶在**会之前,把举报材料递到了纪委。
这一手,直接打乱了他的全盘筹划。
若他现在强硬处置陈岩石,正中祁同伟下怀;可若置之不理,又给了祁同伟把柄。
左思右想,沙瑞金强压怒火,转过身,语气平静下来,对田国富做出指示。
“陈老一生**,劳苦功高,我很清楚他的为人。这份材料里的说辞,多半是祁同伟牵强附会,陈老恐怕也是为人蒙蔽,才会在大风厂现场站出来说话。”
沙瑞金顿了顿,“你代表省纪委,亲自登门,去老干部休养院找陈老,当面问询核实,把情况问清楚,再做定夺。处事要讲分寸,顾全大局,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田国富心领神会。
沙瑞金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先走一个表面上的核查流程,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下来,拖过**会这段敏感时期,等人事议题尘埃落定,再从容处置。
既堵住祁同伟的口,又不惊动外界,两全其美。
“明白,沙**。我这就去办。” 田国富点头应下,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回到纪委,挑选了两名资深、口风严实的工作人员随行,驱车前往老干部休养院。
休养院位于郊区,环境清幽,绿树掩映。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光影。
陈岩石正坐在院中一张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党史读本,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听见院门响动,陈岩石抬起头,见田国富带着两名身着纪检制服的干部走进来,颇感意外。他放下党史书,扶着藤椅扶手站起身,迎上前几步。
“国富同志?你怎么来了?” 陈岩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纪委的领导,怎么有空到我这老头子这里来?”
田国富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不失正式:“陈老,打扰您了,省纪委接到省**厅报送的一份情况说明,牵涉到您在大风厂事件中的一些情况,按组织程序,我依规前来,当面向您核实一下相关情况。”
“哦?” 陈岩石眉头一皱,原本温和的脸色,在听到 “省**厅” 几个字时,骤然变了,“**厅报的材料?是祁同伟递的吧?”
田国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开口:“陈老,省厅报送的情况,需要我们核实清楚,您看,方便的话,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陈岩石面色涨红,一股怒火直冲上来,愤然一**坐回藤椅,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我陈岩石活了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还从没被纪委上门问过话!既然是**厅报上来的,那一定就是祁同伟!”
他胸膛剧烈起伏,越说越激动:“祁同伟这个人,我早就看透了!逢迎攀附,趋炎附势,没有半点真才实干,行事偏执,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田国富静静站着,没有打断。
陈岩石指着桌上卷宗的方向,痛斥道:“大风厂那些工人,被山水集团逼得没了活路,诉求合理合法,他祁同伟倒好,不替老百姓说话,反倒扛着枪,扬言开枪震慑!他分明就是踩着工人的血泪往上攀爬,用老百姓的性命给自己铺政绩、赚功劳!这种心思,何其阴狠!”
说到激动处,陈岩石的嗓音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田国富等陈岩石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陈老,您的心情,我理解,省纪委这次来,不是立案调查,只是依规了解情况。您在大风厂现场说的话、做的事,究竟是什么缘由,我们需要一个客观的说明,也好向上交代。”
陈岩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行,我明白,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我陈岩石行得正,不怕人查,大风厂那天,我确实去了现场,可我不是去煽动工人,我是去替他们化解矛盾,劝他们冷静下来,别把矛盾闹大,工人是被逼急了,几十年的家底眼看保不住,才会做出过激举动,我作为老党员、老干部,总不能看着工人跟**硬碰硬,两败俱伤。”
田国富点头,示意随行人员取出笔记本记录:“陈老,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如实记录。您放心,这件事,组织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歪曲事实的人。”
“那就好。我陈岩石不怕查,就怕汉东的风气,被这种人带坏了。祁同伟这样的人要是能一路高升,那汉东的干部队伍,还有什么希望?”
陈岩石说到最后,苍老的嗓音不住颤抖,枯瘦的手指攥紧藤椅扶手,骨节泛出青白。
“我参加**一辈子,枪林弹雨都闯过来,没想到临到老,还要被**厅的祁同伟扣上违法**的**。他这哪里是反映问题,分明就是对我这个老同志不敬!”
田国富安静坐在石桌对面,一言不发,心里却并不认同陈岩石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