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内的气压低得有些骇人。
苏鸿放下手里的白瓷酒杯,清了清嗓子。到底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即便刚刚被折了面子,他调整情绪的速度依旧很快。
“淮序啊。”苏鸿换上了一副熟稔的长辈口吻,指节在红木餐桌上轻敲两下,“其实今天叫你回来,除了吃顿便饭,也是想借着机会聊聊西郊那个新能源园区的案子。苏家这两年传统制造业利润缩水,急需转型。只要盛宇这边批文一过,资金进场,这绝对是个双赢的局面。”
苏霆舟见父亲抛出话头,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裴总,我们前期的市调做得非常扎实,只要您一句话,苏家上上下下必定全力以赴。”
父子俩一唱一和,将这顿家宴的底色亮得明明白白。
裴淮序没接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的高脚杯,玻璃折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他不说话,苏鸿和苏霆舟也不敢停,只能干巴巴地找补着项目的前景。
餐桌末端,苏青瓷完全置身事外。她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餐碟里那块清蒸东星斑。
鱼肉细嫩,汤汁鲜美,至于苏家那点烂账,她早就听腻了。
苏鸿说得口干舌燥,见主座上的男人迟迟不给准信,额头开始往外渗汗。
裴淮序转过头。
苏青瓷正把最后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察觉到身旁的视线,她动作微顿,抬起眼。
两人距离很近。她这才发现,裴淮序根本没在听苏鸿的长篇大论,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浅褐色菜汤的唇角上。
男人放下高脚杯,拿起手边的纯白亚麻餐巾,微微倾身凑近。
熟悉的极淡雪松香再次覆压过来。
粗糙的亚麻布料在她的唇角轻轻擦拭了一下。动作极其自然,熟练得堪比相恋多年的伴侣。
苏青瓷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新能源园区的案子。”裴淮序收回手,将那块弄脏的餐巾随手扔在桌上,这才将视线投向冷汗直流的苏鸿,“盛宇风投部确实做过评估。不过……”
他停顿了半秒。
“这项合作能不能推进,岳父问错人了。”裴淮序语气闲适,夹杂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裴家内部有规矩,我的个人资产和盛宇在国内的投资动向,最终签字权都在我太太手里。”
他偏过头,看着苏青瓷,声线温和:“毕竟,结婚以后,财政大权得交给裴太太做主。她点头,盛宇的资金明早就打进苏家的账户。”
整个餐厅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苏鸿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从震惊到错愕,再到迅速转化出的讨好。
苏霆舟更是反应极快,直接端起醒酒器,绕过半个餐桌,满脸堆笑地走到苏青瓷身旁,给她面前的空杯倒了小半杯红酒。
“青瓷啊,你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项目对咱爸,对整个苏家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你帮大哥在淮序面前多美言几句……”苏霆舟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全是卑微。
苏青瓷静静地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她当然清楚裴淮序在撒谎。盛宇集团的千亿盘子,怎么可能交由她一个连财报都懒得看的设计师来把控签字权。
这个男人看穿了她在苏家如履薄冰的处境,看穿了苏家对她的轻视和利用。
他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把苏家父子的命门交到了她手上。
狐假虎威也好,逢场作戏也罢。
二十六年来,她在乡下野蛮生长,被接回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后,面对的只有算计、防备和冷嘲热讽。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所谓的“家”里,稳稳地站在她身后,给她递了一把刀。
这顿饭,后半程苏鸿和苏霆舟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了苏青瓷身上,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苏青溦坐在斜对面,手里的银叉几乎要在瓷盘上划出深痕,脸上的嫉妒掩都掩不住。
晚餐结束,苏青瓷借口补妆,去了趟一楼的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手,抽纸巾擦干。推开洗手间的门,穿过走廊,前方的落地窗半敞着。
裴淮序站在窗边,夜风吹拂着他质地精良的衬衫,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用流利的德语交代着工作。低沉的嗓音混在初秋的夜色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那个在餐桌上温文尔雅替她擦嘴的丈夫,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回归了资本家冷酷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