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件事过去六年了,知道的人都死绝了。
一定是她多想了。
钱婆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端着碗回了厨房。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正一路小跑着回到清晖园,推开门,扑进顾云曦的怀里,浑身发抖。
“娘!”
顾云曦一把抱住他,感觉到孩子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小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瑜哥儿!你怎么了?”
“娘,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个秘密。”陆瑾瑜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那个钱婆婆心里在想……当年有人在外祖母的药里加了东西……外祖母她……不是病死的……”
顾云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钱婆婆说,‘那个短命的女人,当年要不是夫人让我在她的药里加了那味药,她也生不出这个孩子来……她根本活不到生孩子……’”陆瑾瑜一字一句地复述,小脸上满是恐惧,“娘,外祖母是被害死的,对不对?”
顾云曦没有说话。
她紧紧地抱着陆瑾瑜,大脑飞速运转。
原主的记忆里,生母秦氏是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去世的,据说是产后失调,药石无医。所有人都这么说,原主也一直这么信了。
可现在——一个柳氏的心腹婆子,心里想的却是“加了那味药”?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凶手,就是柳氏。
顾云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
“瑜哥儿,你做得好。”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非常好。”
“娘,你不怕吗?”
“怕?”顾云曦低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不怕。因为怕没有用。有用的,是证据。”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擦去陆瑾瑜额头上的冷汗。
“除了这个,还听到了什么?”
陆瑾瑜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刘账房说,柳氏把公中的银子都转到了自己名下。他还知道柳氏放印子钱的证据藏在西厢房佛龛后面的暗格里,第三块砖下面。”
“翠儿说,柳氏在城外有两千亩水田,不是侯府的,是她自己的私产。”
“钱婆婆心里还想了很多,但太乱了,瑜哥儿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什么‘田庄’、‘铺子’、‘三年前那笔账’……”
顾云曦看着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符号,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孩子,才五岁。
他顶着头痛和疲惫,替她跑了半个下午,套出了这么多要命的证据。
“瑜哥儿,”顾云曦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睡觉。”
“可是证据——”
“证据的事,交给娘。”
顾云曦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瑾瑜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的疲惫之色慢慢舒展开来。
顾云曦等他睡熟之后,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桌前,将那些纸片一一摊开,按照内容分类整理。
她拿出一本新的册子,将每一条证据都工工整整地抄录进去。
贪墨公中银两。
私置田产。
放印子钱。
谋害正室——
抄到最后一条时,顾云曦的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清晖园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顾云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正院的灯火又亮了起来,隐约能听见柳氏在训斥下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这个女人,害死了原主的生母,霸占了原主的嫁妆,虐待了原主三年,还差点害死原主的孩子。
而现在,她又要在赏花宴上毁掉原主的名声。
顾云曦的手指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她不是原主。她不会哭,不会忍,不会跪着求饶。
她是顾云曦。在急诊室里,她跟死神抢人;在这座侯府里,她要跟豺狼抢命。
“小姐。”春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让奴婢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三份,一模一样。”
顾云曦转过身,看见春杏手里捧着三本册子。
她走过去,接过来翻了翻——是她让春杏抄录的证据副本。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很好。”顾云曦将三本册子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个藏在清晖园的花盆底下,一个交给春杏保管,一个贴身藏在自己身上。
三份证据,三个地点。
就算有人发现了一份,也毁不掉全部。
“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柳氏毕竟是侯夫人,背后还有柳家……万一——”
“春杏,”顾云曦打断她,“你知道在手术台上,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手术台?”春杏一愣,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最开始的那一刀。”顾云曦没有解释,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一刀下去之后,后面的一切都会顺势而为。最难的是决定下刀的瞬间——因为你不知道切开之后,里面是什么。”
她将最后一本册子收好,拍了拍袖口。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云曦走回床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陆瑾瑜。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等醒来之后,娘带你看一出好戏。”
同一时刻,将军府。
陆砚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关于顾明昭这三年在侯府的经历,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他看完最后一页,将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探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陆砚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三年前我离京之后,柳氏就把她挪到了偏院。月例银子从每月二十两减到二两,还经常拖欠。她的嫁妆被柳氏以‘借用’为名搬走了大半。她的陪嫁丫鬟被发卖,只剩下一个春杏。”
“是。”
“瑜哥儿两岁时发过一次高烧,柳氏不许请大夫,是明昭跪在正院门口求了两个时辰,最后是侯府的一个老嬷嬷偷偷请了大夫来,才捡回一条命。”
“是。”
“去年冬天,偏院的炭火被克扣,明昭冻病了整整一个月,柳氏不但不请大夫,还说她是装的。”
“是。”
陆砚寒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他冷硬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还有一件事,”探子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夫人撞柱子那天,柳氏诬陷她偷了传家玉佩。但实际上,那块玉佩——是顾婉柔自己藏起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探子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
“下去吧。”陆砚寒终于开口。
“是。”
探子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陆砚寒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据侯府旧仆透露,当年秦氏之死,疑点颇多。秦氏产后本已好转,却在服药后突然恶化。熬药的丫鬟在秦氏死后第三天被柳氏以‘偷窃’之名发卖,下落不明。”
陆砚寒的手指收紧,将密报捏出了褶皱。
秦氏——顾明昭的生母。
如果秦氏的死也跟柳氏有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将军府的院子比清晖园大十倍,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的亲兵走过。
“来人。”
一个亲卫应声而入:“将军。”
“赏花宴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属下挑了八个最凶的兄弟,到时候往那儿一站,保管让所有人腿软。”
陆砚寒微微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去查一件事。六年前,侯府秦氏的死因。重点查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药方、熬药的丫鬟、以及那个丫鬟的下落。”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陆砚寒站在窗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将军府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清晖园看见的那幅字——“宁静致远”。
那是顾明昭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倔强。
三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她站在城门口送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三年。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她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他的儿子差点病死,不知道他的妻子被人逼得撞了柱子。
而现在,她变了。
变得冷静,锋利,像是一把被磨快了的手术刀。
她说要和离。
陆砚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查案。”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又加了一句——
“赏花宴上,护她周全。”
他将纸折好,交给门口的亲卫:“送出去。”
亲卫接过纸,犹豫了一下:“将军,夫人好像……不太需要人护着。”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
确实。
那个女人,似乎真的不需要。
但他还是说:“去办。”
“是。”
亲卫走后,陆砚寒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一页的某一行上——
“顾明昭,年二十,镇北侯府嫡长女。性柔顺,寡言,善书法,通诗词。”
性柔顺,寡言。
他想起白天在清晖园,那个女人坐在廊下泡茶的样子——不急不缓,从容淡定,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
柔顺?
寡言?
他合上密报,闭上眼。
三个月。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可能会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精彩。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
赏花宴,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