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的内容和儿子说的一模一样。
韩树青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他拿过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沉声道:“有文件,有公章,那就没问题了。政治部都这么说了,咱们还瞎担心什么。”
韩琪张着嘴,看看那张纸,又看看哥哥,再看看黄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那也不能卖那么贵啊……”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
刘庆琴虽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儿子前途无虞的担忧被官方文件打消了;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规劝、甚至责备的话,被儿子这一张纸轻飘飘的纸挡了回来。而且,儿子竟然为了这事,特意跑去政治部咨询,还拿了书面证明回来……他是在维护黄玲?
这让刘庆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此刻也微微有些发怔。她没想到韩流会这么做。下午在夜市,他突兀地出现,沉默地“帮忙”,已经让她意外。现在,他更是直接拿出了这么一份有力的“证据”,在她被质问、处境尴尬的时候,替她解了围。
他不是厌恶她、恨不得离她远远的吗?为什么会……
韩流收回了那张纸,重新仔细折好,放回口袋。他看向母亲,“妈,黄玲靠自己的手艺和脑子挣钱,没偷没抢,也没打着我的旗号做什么。政策允许,就没问题。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心里有数。”
刘庆琴嘴唇动了动,“行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我老了,也不懂现在这些新政策……只要不影响你,随你们吧。”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平息了。
韩树青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站起身:“都早点睡吧。” 他看了一眼韩流,没再多说,走向行军床。
韩琪讪讪地爬上了自己的上铺,拉上了帘子。
黄玲站在原地,看着韩流宽阔的背影。他正将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 她低声说,这两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流挂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黄玲也不再说话,她走到墙角,打开自己的藤箱,将今晚卖衣服的钱清点后放进去。铁皮盒子里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还有姜副军长给的那个厚厚的信封……她摸了摸信封的厚度,还是没有打开,一并放了进去。
锁好箱子,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韩流今天的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出于对“妻子”这个身份的责任维护?还是因为他身为军人,做事讲究依据和规矩,又或者……有那么一丝丝,是对她改观后的回护?
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无论如何,他今天帮了她一个大忙,避免了一场激烈的家庭冲突,也让她的“事业”在婆家面前有了合法的依据。这是事实。
擦干脸,她看向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清秀,眼神沉静,早已没了原主那种蛮横浮躁的气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目标是拿起手术刀,不是其它。至于韩流……就当是个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关系复杂的室友吧。保持距离,相安无事,就好。
她走出卫生间,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韩流已经躺在了双人床上,面朝外侧,好像睡着了。
黄玲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依旧是大半张床的空位,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她闭上眼,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韩流刚才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政策允许,就没问题。”
夜深了。
窗外的军区大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的韩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没有睡。
耳边是黄玲轻浅均匀的呼吸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夜市里沾染的、混合着烟火气和淡淡布料味道的气息,还有她头上那股清爽的洗发水香味。
他今天下午,确实是特意去了政治部。戴丽华不仅跟妈妈说了黄玲投机倒把,也特意在食堂等着他跟他说了。戴丽华那些“提醒”的话,让他去了政治部,即便他再厌恶这段婚姻,黄玲在法律上仍是他的妻子,她的行为若真有问题,最终影响的确实会是他。
当他向宣教处的干事说明情况后,那位年轻的干事很肯定地告诉他政策允许,并主动写了书面说明盖了章,还笑着说:“团长,这是好事啊!改革开放,军民一家,家属能跟上形势自谋出路,减轻部队和家庭负担,我们应该支持!”"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几个人或站或坐,一片寂静。
李参谋的妻子又开始哭泣,李参谋搂着她,眼睛通红。
戴丽华靠着墙,身体微微发抖。
韩流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背影僵硬。
我则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终于能喘口气了,这具身体本来就瘦,刚才的抢救消耗了大量体力,喉咙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孩子暂时稳定了,确实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需要尽快手术。你们送来得非常及时,再晚十分钟,就危险了。”
李参谋夫妇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医生又说:“不过我们很好奇,在基层医院,是谁做出了这么准确的判断?还进行了有效的心肺复苏?这为孩子争取了宝贵的抢救时间。”
李参谋夫妇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戴丽华。
他们在儿子命悬一线时,注意力完全在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救治儿子的是我。
戴丽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捋了捋头发,挤出一个微笑:“是我。我当时一看症状,就怀疑是心脏问题,所以建议立刻转院。”
李参谋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戴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壮壮!”
“应该的,我是医生嘛。”戴丽华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我。
我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韩流转过身,看着戴丽华,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医生点点头:“很专业的判断。那心肺复苏也是你做的?手法很标准,孩子的心肺复苏力道不适中,会把肋骨压骨折。”
戴丽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说:“是……是我做的。我在医学院学过。”
“不错。”医生赞许地说,“你们先办手续吧,孩子要转入心外科病房,等情况稳定就安排手术。”
几天后,壮壮的手术很成功,转入普通病房。
李参谋夫妇特意带着礼物去军区医院感谢戴丽华,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大院。
“听说戴医生救了李参谋儿子的命!”
“真是了不起,那么危险的病,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愧是医学院毕业的,听说那个泼皮还跟着忙和……笑死人了。”
事情过后韩流便回了部队,
我本想收拾好东西搬出他的宿舍,可回农村娘家只会埋没我的医学知识,想在沈市租房又全是公房租不到,
我只好暂时留下,打算今年报考医学院,重操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