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母亲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向李参谋,“李参谋,这孩子现在每分钟呼吸不到十次,嘴唇紫的像猪肝,已经严重缺氧。如果半小时内得不到专业救治,会出现脑损伤,甚至死亡。”
李参谋看看儿子,又看看瞪着眼睛的我。
戴丽华见状,“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这孩子就是跑急了岔气,打一针就好了!”
“打什么针?”我转头看向她,“你再瞎弄,孩子就没命了。”
戴丽华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床上的孩子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呼吸骤停。
“壮壮!壮壮!”孩子的母亲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诊室里乱成一团。
李参谋慌忙去扶妻子,戴丽华彻底懵了,手抖得连注射器都拿不稳。我一步上前,俯身检查孩子,颈动脉都快不跳了,眼仁都迟钝了。
我立刻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你在干什么!”戴丽华反应过来,要去拉我。
“不想他死就别动!”我大声呵斥。
李参谋看着我专业的抢救动作,又看看完全不知所措的戴丽华,一咬牙,立刻打电话联系韩流。
十分钟后,韩流驱车冲到医院,一进诊室便看见我满头大汗,精准地为孩子做胸外按压。
孩子的母亲瘫坐在旁边椅子上哭泣,李参谋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
而戴丽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我探过颈动脉后抬头:“还有微弱呼吸,随时会停,必须马上走。”
韩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把孩子抬上车!”
李参谋平抱着孩子抬上吉普车后座。
我刚要跟上,戴丽华突然说:“我也去!我是医生,路上需要……”
“上来。”韩流打断她。
戴丽华坐进了副驾驶,我和李参谋夫妇挤在后座,孩子平躺在母亲腿上。
吉普车冲出大院,驶向沈城市区。
路上,孩子又停止呼吸一次,我立刻进行复苏。
韩流一路鸣笛狂飙,二十多分钟便冲进市二院。
到急诊门口,我语速极快、专业清晰地向医生交代病情:“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心衰,怀疑室间隔缺损,立刻心外科会诊。”
用词专业,病情描述准确,让急诊医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推着平车就往里跑。"
戴丽华看着韩琪兴奋的脸,心里却并无多少快意。
“小琪,这些只是我们的分析。具体怎么做,还需要谨慎。毕竟,这是组织决定的事情,我们作为军属和军人,要相信组织,服从组织。”
韩琪愣了一下,没明白戴丽华怎么突然又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戴丽华看着她,“但是,作为关心部队建设、关心同志进步的我们,如果了解到一些可能影响组织正确决策的情况,也有责任……通过合适的渠道,向组织反映。实事求是地反映。”
“其次,”戴丽华目光深邃,“关于她过去那些事……比如闹团部,比如跟你妈吵架动手,比如上吊……这些虽然大院很多人都知道,但毕竟只是传闻。如果能有一些……更具体的证据,或者能找到当时亲眼目睹、愿意作证的人,那就更好了。”
韩琪眼珠转了转:“当时闹的时候,好多人看着呢!团部门口的哨兵,政治部的干事……还有她上吊那次,对门的王嫂好像听见动静了……”
“这些你自己知道就好,先不要声张。”戴丽华叮嘱道,“收集信息要悄悄进行,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她那个‘老专家’师父……这个比较难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部队政审外调,一般会发函到当事人原籍地公社或单位调查。如果那边反馈的情况,和她自己说的有出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韩琪已经心领神会。
“戴医生,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韩琪站起身,“我明天就去军区政治部反应。”
戴丽华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柔体贴的笑容:“小琪,你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针对谁,而是为了对部队负责,对你哥的前途负责,也是……不想看到有人蒙骗组织,最后害人害己。”
韩琪看着戴丽华满脸善意的表情,“戴医生,谢谢你!我这就回去!”韩琪说完,风风火火地拉开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韩琪背了几次下定决心,去了军区政治部。
军区政治部三层小楼静静矗立在院区西侧。这个时间点,机关刚上班不久,楼里进出的人也不多。
韩琪站在政治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一个个窗户,心咚咚直跳。
她此刻站在这里,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忽然泄了几分。
真的要进去吗?
进去说什么?说黄玲是个泼妇?说她不配当兵?
耳边响起过戴丽华的话,“是对部队负责。”
又想起黄玲婚礼那天抓花她脸的情形。
凭什么?!
韩琪咬了咬下唇,走到门口,她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韩琪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并排放着两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和报纸。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干事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干事问。
“我……我找干部科的领导。我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干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坐吧。我是干部科的干事,姓刘。你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韩琪在椅子上坐下,面对这位表情严肃的刘干事,她刚才在戴丽华面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儿,又弱了几分。
刘干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盖上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塑料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不要紧张,慢慢说。你要反映什么情况?关于谁的?”
“是……是关于黄玲的。”韩琪说出了这个名字,感觉心跳更快了,“就是独立团韩流团长的爱人,黄玲。”
刘干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韩琪一眼,“黄玲同志?她怎么了?”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最近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传闻——好的和不好的。
“我听说,组织上要特批她入伍,还要保送她去医学院?”韩琪直接说了出来。
刘干事皱了皱眉,放下笔,“同志,关于干部选拔和人才培养,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你如果是来打听这个,我恐怕不能向你透露。”
“我不是打听!”韩琪急了,“我是来反映情况的!黄玲她根本不符合入伍条件!她……她这个人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哦?”刘干事看了看她,重新拿起笔,“你说说看,具体什么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能凭空捏造。”
“我没有捏造!”韩琪的声音拔高了些,“大院谁不知道她黄玲是什么样的人?刘干事,您难道没听说过吗?她就是个泼妇!没文化,蛮不讲理,到处撒泼打滚!”
刘干事的笔在纸上记录着,语气依然平稳:“具体点。时间,地点,事情经过。”
“时间……就是这几个月,她嫁过来之后!”韩琪开始列举,越说越顺,那些积压的不满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刚来没多久,就跑到团部去闹!堵在韩流……堵在我哥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说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影响多坏!团部门口的哨兵、来来往往的干部战士都看见了!政治部当时不是还派人去处理了吗?”刘干事点点头,笔尖沙沙响。这件事他确实有印象,当时还造成了不太好的影响。
“还有!”韩琪见刘干事记录,受到了鼓励,语速更快,“她对我爸妈,一点尊重都没有!婚礼那天,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妈吵架,还动手推我妈!我妈腰摔伤了,疼了好几天!这事儿左邻右舍好多人看见,对门的王嫂当时就在场,拉都拉不开!”
“动手推了长辈?”刘干事停下笔,抬眼确认。
“千真万确!我妈现在身体不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这还不算,她跟我也是见面就吵,一点当嫂子的样子都没有!说话粗俗,动不动就骂人!”
刘干事默默记录,又问:“还有吗?”
“还有更严重的!”韩琪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她……她上吊!就在家里,厨房的铁管子上!用那么宽的布条,把自己挂上去!要不是我哥回来得及时,人就没了!您说,这得多极端?情绪得多不稳定?这哪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更别说以后要当军医,那是要救死扶伤的,她自己情绪这么偏激,能行吗?”
“上吊?”刘干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事他也隐约听说过,但细节不清楚。如果属实,那确实是非常严重的行为问题,涉及到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稳定性。对于要培养成为技术干部,尤其是军医的人来说,这是重大隐患。
“对!就是上吊!”韩琪强调,“这事儿对门的王嫂也听见动静了!您可以去调查!刘干事,您想想,一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跟长辈动手、还用自杀来威胁别人的人,她能有什么责任心?有什么纪律性?部队能要这样的人吗?让她学了医,拿了手术刀,万一哪天她情绪不稳定,那不是要出大事吗?”
韩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她那些所谓的医学知识,我看也是骗人的!她说跟什么下放的老专家学的,谁看见了?哪个专家?姓什么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根本查无此人!她就是看了几本闲书,蒙对了一次,就拿来骗首长,骗组织!这种人,品德就有问题!”
刘干事一直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情绪激动的韩琪。等韩琪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看着他时,他才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
“同志,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都记录下来了。”刘干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刚才提到的几个事件,比如闹团部、与家人冲突、以及……极端行为,是否有具体的证人?除了你刚才提到的对门王嫂,还有其他人吗?”
韩琪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闹团部那次,哨兵肯定看见了,政治部当时去处理的干事也知道。推我妈那次,除了王嫂,当时还有几个来喝喜酒的亲戚在场。上吊……上吊那次,主要就是我哥回来的及时,对门王嫂听见板凳倒地的声音和动静。”
“你哥哥韩流团长,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是?”刘干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韩琪噎住了。哥哥的看法?哥哥最近对黄玲的态度……她咬了咬嘴唇:“我哥……我哥被她蒙蔽了!尤其是她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说对了姜副军长爱人的病,我哥就觉得她变好了。可我哥之前也是烦透了她,几个月都不回家!刘干事,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黄玲这个人,真的不能让她入伍,那会害了部队,也会害了我哥的前途!”
刘干事点了点头,没有对韩琪的话做出评价,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好,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组织上对于干部的选拔和培养,有一套严格的审查程序。你提到的这些,如果属实,会在政审和外调环节进行核实。谢谢你向我们反映情况。”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韩琪:“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或者,你留下你的姓名和单位?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好联系你。”
留下姓名?韩琪心里一紧。她本来只是一股热血冲上来,想揭发黄玲,可没想过要留下自己的名字。万一……万一哥哥知道了怎么办?万一黄玲以后真的……
“我……我就是大院家属,看不惯有些人欺骗组织。”韩琪站起身,眼神有些躲闪,“名字就不用留了吧?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去查就知道了。”
刘干事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那好。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后续如何,组织上会按规定办理。”
“那……那我走了。”韩琪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政治部小楼,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韩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