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站起身,拿起琴。她走到空地中央,篝火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立即开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横亘天际。一弯银亮的弦月,斜斜挂在山巅,清辉洒落,给连绵的雪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月光与火光交织,在她身上流淌。
她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最终,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周凛的脸上扫过。周凛坐在篝火另一侧,脸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将琴抵在下颌,闭上了眼睛。
琴声响起的刹那,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瞬间退去。
不是下午那首激昂的变奏曲。而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极其缓慢、空灵、甚至带着一丝神秘诡谲气息的旋律。音符不像流淌,而像月光本身,丝丝缕缕,从琴弦上析出,弥漫在寒冷的夜空气里。
她的动作也变得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演奏姿态。她的身体开始随着这奇异的旋律,极其缓慢地、充满韵律地晃动、旋转。不是舞蹈,却比舞蹈更扣人心弦。黑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绽开,像夜色中悄然开放的花。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火光跃动,又为她染上暖色的光晕。冷与暖,静与动,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旋律渐渐加快,不再是空灵,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祭祀般的吟唱感和律动感。她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旋转,伸展,俯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音符的节拍上,却又超越了节拍,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悲怆的献祭感。
她不再仅仅是拉琴,她的人,她的琴,她的舞,和这旋律,这月光,这雪山,这篝火,完全融为了一体。像雪山之巅的精灵,在月光下进行一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所有人都看呆了。掌声早已停歇,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那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琴声与舞姿。
我死死盯着空地中央那个旋舞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旋律……这舞姿的韵律……尤其是其中几个特定的、充满图腾意味的旋转和手势……
我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实中。是在……傅谨行硬盘里,那些杂乱资料中,夹杂的几份关于某些原始部落祭祀仪式的记载和模糊影像里!那些仪式,往往与古老的巫医、草药、甚至……毒物崇拜有关!而“潘多拉”项目的某些早期灵感,据说就借鉴了某些濒临失传的、利用特殊生物碱进行意识和身体控制的古老秘法!
叶晚怎么会这个?她是无意中学到的,还是……刻意为之?她在这场“月光联欢会”上,突然奏起这样的旋律,跳起这样的“舞”,是想传达什么?给谁看?
我的目光猛地射向篝火对面的周凛。
他依旧坐在那里,身影在火光摇曳中有些模糊。但我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他的目光,穿透舞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光,沉沉地落在叶晚身上。那眼神,不再是观看演出时的平静或欣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震惊、锐利审视,以及……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重痛楚和了然的眼神。
他认识这段旋律!他看懂了这个“舞”!
周凛和叶晚之间,果然有我不知道的关联!而且,这关联,很可能与“潘多拉”,与那些古老的、危险的秘密有关!
叶晚的“舞”达到了高潮。她的旋转越来越快,琴声越来越急促高昂,像雪山之巅刮起的、裹挟着冰晶的猛烈风暴。月光似乎都凝聚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妖异而圣洁的光晕。
然后,在一个最高亢尖锐的音符之后——
一切戛然而止。
琴弓离开琴弦,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在夜空。她猛地停住所有动作,保持着一个仰望雪山之巅、双臂微微张开的姿态,静止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黑色的裙摆缓缓垂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噼啪,风声呜咽。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悸动中,久久无法回神。
叶晚缓缓放下琴和弓,转向众人,脸上那迷离妖异的神色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换上温婉平静的微笑,对着大家微微躬身。
掌声,迟了几秒,然后如暴风雨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持久。战士们激动地涨红了脸,用力鼓掌,叫好。文工团员们也满脸惊叹。"
“去探亲?还是工作?”
“……工作。出版社的采访项目。”
“文化人啊!”大姐眼睛亮了,“好,好!那边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文化人去看看,写写。”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男人在边防团,干了二十年了。我每年上去看他两次,这次是去给他过生日。”
“您每年都去?”
“去!再远也得去。”大姐削着苹果,动作熟练,“他在那儿守着国,我得去看看他守着的人过得好不好。每次去,给他带点家里的腊肉,晒的干菜,还有……孩子新拍的照片。”
她说得平淡,我却听得眼眶发热。
“孩子多大了?”
“十六了,上高中。”大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一半,“从小到大,见他爸的面,加起来不到两年。小时候哭着要爸爸,现在……不哭了,就是老问他爸什么时候能转业回来。”
“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
“快啥呀。”大姐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他说了,守到守不动为止。那我……就陪着他守呗。他在山上守国,我在山下守家。都一样。”
车厢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大姐絮絮叨叨地讲着山上的事,讲夏天短暂的野花,讲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寒风,讲她男人在信里写的、那些我从未想象过的边关日常。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片茫然的不安,好像被这平实的话语一点点熨平了。
夜里十一点,列车开始爬坡。耳鸣出现了,像有只小虫在耳朵里嗡嗡叫。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我知道,这是高原反应的初步症状。
我从陈峰给的袋子里找出红景天胶囊,就着温水吞了两粒。又拿出氧气瓶,看了看,还是放了回去——周凛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吸,要让身体慢慢适应。
躺下,闭着眼,却睡不着。头痛渐渐加剧,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呼吸也有些费力,胸口发闷。我蜷缩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姑娘,不舒服了?”对面大姐察觉到了,轻声道,“第一次都这样。别怕,慢慢呼吸。实在难受,我这儿有止痛药。”
“不用,谢谢大姐。”我忍着不适说。
“想点高兴的事。”大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温和,“想想你要见的人,要去的地方。心里有念想,就不那么难受了。”
我想起的人,是周凛。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巡逻?是在训练?还是也在这片高原的某个角落,望着同样的星空?
想我们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来车站接我吗?还是会因为任务走不开?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说“我来了”,还是说“你的腿还好吗”?
想着想着,头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心里那点茫然的恐惧,也被某种更坚实的期待取代了。
凌晨三点,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我睡不着,爬起来看向窗外。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峦轮廓,像沉默的巨兽。
空气清冷刺骨,我打了个寒颤,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那件军大衣——是周凛的冬常服大衣,深绿色,厚实挺括,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和……属于他的、极淡的气息。
我把大衣裹在身上,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脚踝,袖子要挽好几道。但很暖和,那种扎实的、仿佛被拥抱着的暖意,从皮肤一直渗进心里。
重新躺下,把脸埋在大衣领口。那股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混合着汗味、硝烟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像他这个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只有靠近才能感知的温度。
我就这样裹着他的大衣,在列车规律的摇晃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走在雪山上。很深很厚的雪,每走一步都费力。远处有个身影,穿着军装,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我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然后雪崩了,白色的巨浪吞没了一切……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深灰色的天光渗进来,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雪山洁白的峰顶开始浮现,像浮在灰色海面上的冰山。
头痛缓解了不少,但胸闷和乏力的感觉还在。我坐起来,喝了点水。对面大姐也醒了,正在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