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勺辣椒水泼下去的时候,他惨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像被踩断脊骨的幼兽。
薛桐没有叫停。
竹钉从指尖刺入,十指连心。他哭着求她,说阿桐我错了,阿桐我再也不敢了,阿桐你饶了
我。
她低头看着他,像那天在季家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存言。
“你找人绑他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发着高烧,背上的伤还没好。你们撕他衣服
的时候,按着他拍照的时候,他有没有求过你。”
谢临川只是哭,说不出话。
“你设计让他父亲罚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解释过一句。”
耳光落下去。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肿起的脸上,涕泪模糊。
“你藏针在粉扑里的时候,我让人用针扎他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吭。”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从小最怕疼。”
两个小时。
她把谢临川对季存言做过的每一件事,原样还给了他。
不止一样。不止十倍。
最后他蜷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脸上的妆全花了,红肿的指印叠着针眼,睫毛膏混着血水淌
下来,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剩下细弱的抽噎。
保镖停了手,退到门边。
薛桐垂眼看着他。她应该觉得痛快。她终于替存言出了一口气。
可她只觉得空。
那些疼痛、羞辱、恐惧,分毫不少地落在这个人身上,她冷眼看着,甚至能数出哪一下是替
存言讨的。
可她数不出来。
因为存言承受的,远不止这些。
她想起他跪在季家客厅,背上皮开肉绽,地板洇开暗红的血。
她想起他在婚礼长毯上赤脚走过,每一步都踩在碎花瓣和宾客异样的目光里。
她想起他被针扎进指尖,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着嘴唇没有看她一眼。
她想起他说“我不想结婚了”,她只当他闹脾气。"
她想起他问“能不能把谢临川送走”,她说他自私。
那些她亲手落下的,她冷眼旁观的,她默许纵容的。
才是扎进他骨血里、从未被取出过的刺。
薛桐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像走完了一生那么长的路。
她坐下来,弯下腰,十指插进头发里。
肩背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知道他那天为什么那么疼了。
12
季存言醒来时,帐篷缝隙透进一线青灰色的天光。
他偏头,身侧的位置是空的,睡袋还留着体温。外面隐约有窸窣响动。
他披上外套钻出帐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扎营的山坡正对东方,天际线还沉着墨蓝,雪
山的轮廓却已清晰。
商楹背对他站着,三脚架已架好,正低头调试镜头。粉色冲锋衣沾了夜露,发梢也湿了几缕,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是他惯常喝的温度。季存言接过,没问她又是什么时候打听来的。
天际线开始泛金。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雪山顶峰一寸一寸被阳光点亮,从淡金到灿金,最后整座山峦都镀上琉
璃般的光泽。
日照金山。
传说看见的人会拥有一整年的好运。
快门声轻轻响起。商楹收起相机,转头看他,目光里那点心疼藏得很好,却从来没能瞒过他。
“季大少爷,”她微微俯身,声音被高原的风吹得低缓,“准备好和我杀回去了吗?”
季存言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十二天前。
那条“民政局见”的消息发出去后,他以为起码要一个月才能见到的人,一周后风尘仆仆地赶
了回来。
黑色大衣,白玫瑰。风尘仆仆,眼眶下一层淡青,甚至没顾得上化妆。
她看见他第一眼,笑意凝住,眉头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