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沈棠,因为那副尊容,自卑到了尘埃里。
哪怕是不得不出席的宴会,也总是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引人注意。
可眼前这位……
跟人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半点没有京城贵女那种弯弯绕绕的矫情劲儿。
那时候的沈棠,就像是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如今这人,却像是一团火,明亮,热烈,甚至有点野。
但这股子野劲儿,真招人稀罕。
“哎,光坐着有什么趣儿?”
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这日头虽然毒,可那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我方才来的时候瞧见了,那莲蓬结得又大又圆,看着就喜人。”
“对对对!咱们去划船吧!”
“这提议好!水上凉快,还能采莲蓬玩!”
一帮子刚才还娇滴滴喊着怕晒的姑娘,这会儿全来了精神。
“莲蓬?”沈棠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浮现出剥开那翠绿外皮后,里头那颗白白嫩嫩、清甜脆口的莲子,“走,上船。”
……
国公府的后花园引了活水,凿出了一片极大的湖泊,名唤“镜湖”。
此时正值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几艘雕梁画栋的画舫停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上了船。
沈棠没去凑那热闹的大画舫,而是挑了一叶轻便的小舟。
“沈姐姐,这船太小了,不稳当吧?”圆脸姑娘有些担心,想要拉她去大船。
“小有小的好处。”沈棠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落在了船头。
那小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荡开几圈。
这一手又引得岸上一阵低呼。
沈棠拿起长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
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梭的一下划破水面,钻进了那一望无际的荷花荡里。
荷叶田田,高过人头。
一入这荷花深处,外头的暑气便被隔绝了大半。
清风徐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的湿润,让人通体舒泰。
沈棠将长篙随手一搁,让小舟顺着水流慢悠悠地飘。
她盘腿坐在船头,伸手折了一支荷叶顶在头上当伞。"
这昭阳公主是帝后掌上明珠,性子据说有些刁蛮,寻常贵女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京中适龄的官家小姐都卯足了劲,请名师,练才艺,就为了争这一个名额。
这不仅是给公主当玩伴,更是给家族脸上贴金,是通往顶级权贵圈子的入场券。
原本沈重山没打算让棠棠去凑这个热闹。
自家闺女刚回来,还没享几天福,何必进宫去受那些规矩的拘束?
可这两天,外头的风言风语实在太难听。
今儿早上上朝,礼部尚书那个老匹夫还在金銮殿门口假惺惺地问候:“听说令爱在乡下伤了脑子?哎呀,可惜了,本来也是个清秀佳人。若是沈将军不嫌弃,我府上还有个远房侄子,虽说腿脚有些不利索,但配令爱……”
沈重山当时差点没忍住当场给那老匹夫一记窝心脚。
老子的闺女,那是天上的凤凰,也是你们这群癞蛤蟆能肖想的?
既然你们都把眼睛长在脚底板上,那老子就偏要让你们开开眼界!
这就好比怀里揣着颗夜明珠,若是还要裹着层破麻布装石头,那不是缺心眼吗?
谁家有个这么出息的闺女,不想敲锣打鼓地满世界嚷嚷,恨不得让路边的狗都停下来听两句夸?
锦衣夜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他沈重山的女儿,就该站在最高处,让满京城的人仰着脖子看!
“棠棠啊。”沈重山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诱哄,“想不想去宫里玩玩?”
沈棠正盯着箭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羽箭发呆,闻言头也不回:“宫里?有好吃的吗?”
“有!不仅有水晶肘子,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八宝野鸭,那滋味,啧啧,比满庭芳的还强上百倍!”
沈棠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射箭时还要亮上几分。
“去。”
沈重山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正经:“那咱可说好了,进宫得穿漂亮衣裳,还得见几个贵人。到时候你就只管吃,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爹回来就把他家大门给拆了。”
成国公府,正院暖阁。
柳氏抚摸着双鱼玉佩,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总算是拿回来了。”
这块烫手山芋压在心头这么多年,如今物归原主,连带着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都散了个干净。
沈重山那个大老粗倒是个识相的,收了那些赔礼,便乖乖把这信物退了回来。
如此甚好。
钱财乃身外之物,国公府不缺那点银子,只要能把这门倒霉亲事断得干干净净,便是再多赔送些也是值的。
“夫人,这下您可把心放肚子里了吧?”郑妈妈在一旁笑着奉茶,“那沈家大将军是个明白人,晓得自个儿闺女几斤几两,哪敢高攀咱们国公府的门第?拿着银子乖乖退亲,那是他们沈家祖坟冒青烟,沾了咱们的光。”
柳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算他沈重山识时务。不然凭那个粗鄙丫头也想进我凌家的门?做梦。”
她放下茶盏,心情大好地吩咐道:“去,把前儿个礼部尚书夫人送来的那几幅画像拿来。霄儿这亲事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