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万岁!”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草原。所有勇士都望向高坡上那个如同神祇般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铁木劼面无表情地放下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调转马头,看向马车里的云媞。
云媞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在万众欢呼中依旧冷峻沉静的容颜,望着他眼底那未散的、属于猎杀者的锐利光芒。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复杂情绪。
他强大,野蛮,霸道,不容抗拒。
可也正是这样的他,一次次将她从危难中护住,用他独有的方式,给了她一方立足之地。
铁木劼策马来到车窗边,深褐色的眸子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带着惊愕的唇瓣上,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道:
“看清楚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炫耀的意味,“这就是你的男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夹马腹,再次冲入了狩猎的队伍,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奔腾的马群和飞扬的尘土中。
云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
春狩的喧嚣还在继续,号角声、欢呼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雄浑的乐章。
而她,被困在这华丽的马车里,困在他霸道而坚实的羽翼之下,心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草屑,纷乱难平。
她似乎,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春狩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三日。王庭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充斥着汗味、血腥、烤肉的焦香和男人们粗豪的笑骂。铁木劼作为大汗,自然是整个狩猎场的中心,他精准的箭术、悍勇的姿态,不断点燃着人群的狂热。
云媞大部分时间待在指定的营帐或马车上,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尘烟滚滚,听着那震天的声响。铁木劼偶尔会派人送来最新猎到的、皮毛最完整的猎物,或是几支罕见的、带着漂亮翎羽的箭矢,像是随手打发闲暇的赏玩。她默默收下,心中那丝因他狩猎时的英姿而起的涟漪,却并未平复。
狩猎的最后一日,傍晚时分,各部首领和有功的勇士齐聚王帐前的空地,举行盛大的庆功宴。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个天空,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马奶酒和更烈的烧刀子被一坛坛搬上来,气氛热烈而粗犷。
云媞作为大汗的女人,被安排在铁木劼主位侧下方一个相对独立的位置。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骑装,外罩白狐裘,在周围一片色彩鲜艳、环佩叮当的草原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独特的清丽和与她身份不符的沉静,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铁木劼坐在主位,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领和心腹将领饮酒谈笑。他似乎心情不错,冷硬的眉眼在火光映照下柔和了些许,偶尔仰头大笑时,喉结滚动,带着一种粗野不羁的魅力。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有勇士开始表演摔跤,引来阵阵喝彩;有美丽的草原姑娘捧着哈达和酒碗,向心目中的英雄献上敬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端着酒碗,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到了主位前。是乌雅。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繁复花纹的桃红色袍子,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满了银饰和红珊瑚,在火光下光彩照人。她双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火光熏染,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铁木劼。
“大汗,”她声音比平日更加清脆,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媚,“恭喜大汗今日猎得头彩,威震草原!乌雅敬您一碗!”
她双手高高捧起酒碗,身子微微前倾,这个角度恰好让她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在袍服下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乌雅姑娘对大汗的心思。
铁木劼看着眼前的酒碗,又抬眼看了看乌雅,深褐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你有心了。”
他并未去接那碗酒。
乌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更甜美的笑意,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大汗~这可是我阿爹珍藏多年的好酒,特地让我拿来献给您的,您不赏脸喝一口吗?”
她说着,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要将酒碗递到铁木劼唇边。
云媞坐在下方,看着这一幕,握着银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盯着面前烤得焦黄的羊肉,却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吃不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涩。"
云媞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别开眼,不敢再看。
老巫医开始清洗伤口,上药。烈性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铁木劼放在案几上的右手瞬间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哼都未哼一声,只有额角的冷汗流得更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
整个过程中,王帐内静得可怕,只有老巫医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器械碰撞声,以及铁木劼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
云媞的心,随着他那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而揪紧。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紧绷的下颌,还有那因忍耐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贲张的臂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揪心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母妃留给她的那个小小锦囊里,似乎还有一小瓶瑾国宫廷特制的、对外伤止血有奇效的金疮药。那药性子温和,且能极大缓解疼痛,远非草原上这些烈性药粉可比。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犹豫着,挣扎着。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引来他的斥责,或者更糟的误解。但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那点害怕,竟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向内帐,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里,翻出了那个绣着瑾国兰草图案的旧锦囊,取出了那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当她拿着瓷瓶,重新走到外间时,老巫医已经上完药,正在准备包扎。
铁木劼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因疼痛和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落在她手中那个突兀出现的、与草原风格格格不入的白玉瓶上。
“这是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云媞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几乎想要退缩。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将白玉瓶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到他手边不远处。
“是……是金疮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努力表达清楚,“瑾国宫里的……止血……能止疼……”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完便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铁木劼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移到那个素雅的白玉瓶上,久久没有移开。眸底的审视和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老巫医看了看铁木劼的脸色,又看了看那瓶药,迟疑地没有动作。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云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他怎么会相信她?相信一个敌国公主拿出的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伸手拿回药瓶时,铁木劼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那瓶药,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对老巫医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包扎。
老巫医连忙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为他缠绕伤口。
云媞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将她淹没。她果然……是自取其辱。
她默默地转过身,想要退回内帐的阴影里,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铁木劼低沉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
“站住。”
云媞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意味:
“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