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寒意和汹涌的委屈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想质问,想怒骂,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黑暗吞没意识前,他只看到苏禾站在廊下昏暗灯光里的模糊轮廓,和她怀中似乎被抱出来、正望着这边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凭什么?
3
冰冷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散去,陆时逸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视线模糊聚焦,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苏禾的脸,而是那张在蛋糕店外见过的、温婉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面孔——念念的生父,叶景和。
“陆少爷,你醒了?”叶景和声音轻柔,正拿着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苏小姐公司有急事,念念也离不得人,她让我先过来照看你。念念从小身子弱,我照顾她......还算有些经验。”
这话像细密的针,刺在陆时逸心口,他虽然如今已经不在乎苏禾,但是一想到他四年的婚姻里她的妻子在外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时,就觉得自己这些年傻得可怜。
他不明白如今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孩子的生父来照顾即将离婚的丈夫吗?
“出去。”陆时逸声音嘶哑,别开脸,不想看他。
叶景和动作一顿,眼圈迅速红了,放下水杯,低低说了声“对不起”,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面色沉肃的苏禾。
“爸爸!”念念扑进叶景和怀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又被那个坏男人欺负了?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好不好?我不要妈妈了,我要爸爸!”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苏禾的目光瞬间凌厉地射向病床上的陆时逸:“你又做了什么?”她迈步进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时逸,我只是以为你脾气坏,没想到你竟真的如此......仗势欺人?景和一个人带了这么多年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能这般刻薄?”
“我没有......”陆时逸想辩解,高烧和心寒让他浑身无力,声音微弱。
“够了!”苏禾打断他,眼神冰冷失望,“看来是我识人不清。苏家的祠堂,很久没开过了。”
她不容分说,不顾医生的阻拦和陆时逸的虚弱,强行将他从病床带离。
阴森肃穆的祠堂里,寒气比医院更甚。陆时逸被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触地瞬间,刺骨的凉意和疼痛让他瑟缩。
“跪着,好好反省。”苏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起来。一天一夜,不够就继续。”
陆时逸烧得头晕目眩,视线里只剩下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和跳跃的烛火。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钻心的疼,青紫肿胀。他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抵不过心里的荒凉。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终于打开。刺目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
“时间到了。”管家面无表情地扶他起来,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险些栽倒。
勉强撑着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处理膝盖的伤,佣人送来的平板电脑上,推送的财经娱乐新闻头条赫然在目:
“苏氏总裁苏禾公开透露婚姻破裂,离婚程序已启动。”
“苏禾携神秘男友出席慈善晚宴,举止亲密,疑为新欢。”
配图是昨晚的宴会照片,苏禾一身高定礼服,臂弯里挽着的正是叶景和。叶景和穿着得体西装,微微低头浅笑,两人并肩而立,灯光下竟有几分般配。还有一张,是苏禾低头,似乎在认真听叶景和说话,侧脸线条是陆时逸许久未见的温和。
人人都说她们两个才是天作之合,一个漂亮,一个温和。"
“既然你嘴硬,”苏禾站在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情,“那就试试,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肯说实话。”
话音未落,陆时逸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猛地从三层楼高的露台推了下去!
“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心脏骤停。冰冷的空气急速掠过耳畔。
接着,刺骨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他的口鼻。绳子绷紧,阻止了他沉底,却也让他悬在水缸中央,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不止。
还没等他喘过气,绳子再次收紧,将他迅速拉回露台。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沉重,他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苏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念念在哪?”
“我......不知道......”陆时逸牙齿打颤,肺部火烧火燎。
“继续。”
又一次被推下。
坠落,冰冷,窒息,被拉起。周而复始。
每一次被拉上来,苏禾都只问同一句话。每一次,陆时逸都只能给出同样的答案。
体力飞速流逝,体温急剧下降,意识在冰冷和缺氧中变得模糊。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本能的颤抖和艰难的喘息。
叶景和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对女儿的呼唤。
苏禾的脸在摇晃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失望、笃定他罪有应得。
在又一次被拉上来,咳出呛入的冷水后,陆时逸终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倒在冰冷的露台地面上,湿发黏在脸颊,像一具被丢弃的破败玩偶。
苏禾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她的声音依旧冰冷:“陆时逸,我的耐心有限。念念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陆时逸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动嘴角,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几乎虚无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乞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彻底斩断的决绝。
苏禾的心,莫名地,突兀地,悸动了一下。
下一秒,有保镖急切地跑过来说,“苏总,小小姐找到了!”
5
保镖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薄毯的小小身影,急步上前。
苏禾猛地松开陆时逸,苏然转身。叶景和已经扑了过去,失声痛哭:“念念!我的念念!”
薄毯掀开一角,露出念念苍白昏迷的小脸,更触目惊心的是孩子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
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几道渗血的抓伤,小小的身躯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苏禾瞳孔骤缩,轻轻接过孩子,指尖都在颤抖。一张被揉皱的纸条从毯子边缘飘落。
她捡起,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孩子还你。不要伤害我们陆小少爷。」
“陆、小、少、爷。”苏禾一字一顿,声音森寒得能凝出冰碴。她缓缓转头,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陆时逸。
“视频刚发出去,孩子就送回来了,还带着这样的求情信。”她怒极反笑,眼底却一片猩红,“陆时逸,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为了脱罪,你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能下这样的毒手?!”
她所谓的视频,是之前让人拍下陆时逸被反复浸入冰水的画面,匿名发到了几个本地社交群和论坛,本想逼他的同伙就范。如今,这却成了他绑架伤人的铁证。
看着女儿身上的伤痕,苏禾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把他拖下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毁灭的风暴,“孩子身上有多少伤,就给他添上十倍。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不......苏禾......不是我......”陆时逸微弱地挣扎,声音破碎不堪。
保镖再无犹豫,粗暴地将他拖下露台,扔在冰冷的庭院地面上。沉重的木棍、特制的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每一道伤痕,都对应着念念身上的印记,却更重、更狠。
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湿冷的衣衫。陆时逸起初还能痛呼,到后来只剩下压抑的、濒死动物般的呜咽。他蜷缩着,视线模糊地看着远处。
苏禾小心翼翼抱着念念,叶景和紧紧跟在身侧,两人快步走向等候的车子。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陆时逸一眼,仿佛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与她再无瓜葛。
车门关上,绝尘而去,奔赴医院。
庭院里最后只剩下气息微弱的陆时逸。
极致的疼痛反而让他意识清醒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他曾以为是家的地方,死在那个他爱到骨子里的女人手里。
真可悲啊,陆时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到口袋里浸了水却奇迹般还能触亮的手机。屏幕被血污和水渍弄得模糊,他凭着肌肉记忆,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许久未曾拨通的号码。
没有力气打字,他只来得及按下语音键,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我回家。”
发送。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碎裂。
不过是一会儿,刺耳的刹车声在别墅大门外响起。车门猛地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训练有素的人。
“十一!”
熟悉的、带着惊怒交加的声音闯入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耳膜。
是哥哥。是陆淮川。
陆时逸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被哥哥陆淮川扶着,车子驶向私人飞停靠的位置,随行的医生一直待命。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被妥贴的送上飞机。
直升机迅速升空,离那座困了他四年、也毁了他所有的别墅越来越远。
他静静地看着那点光亮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消失在夜幕深处。
心中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从今往后,他与苏禾,山高水远,死生不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