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钊毕竟是个交警。
骨子里就刻着对交通规则的遵从,是他本能的底线。
他松开姜知的手,重新抓住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姜知被惯性甩回座椅,心也跟着那呼啸的风声一并冷了下去。
肾上腺素褪去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戳破了的气球。
刚刚还张牙舞爪地想要炸裂,现在只剩下一片软塌塌的胶皮。
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姜知闭上眼。
算了,去哪儿都行。她累了,不想再争了。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清江苑的地下车库。
程昱钊熄了火,重重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冷不冷?”
姜知是直接从屋里被扛出来的,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居家服,自带胸垫,连内衣都没穿。
但车里暖风开的足,其实一点都不冷。
可他这么一问,姜知又感觉回到了两人刚谈恋爱那会儿。
她总是爱撒谎说冷,就为了能让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享受他偶尔的体贴。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程昱钊就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
大衣很重,很暖,压得姜知心里更闷。
两人走进电梯,光线明亮,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是纯粹照顾乔春椿累的,还是和她一样,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婚姻夜不能寐?
姜知不敢问。
她觉得,他与乔春椿相处时,大概也不会露出这种疲惫又隐忍的眼神。
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程昱钊突然又把人提着抱了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臀,轻抚两下。
“打疼了?”
也不知道问的是脸,还是他刚才拍打的地方。
姜知吓了一跳,推他:“你有病吧!有监控!”
程昱钊眸光微敛:“我抱自己老婆,谁能说什么?”
“你要不要脸了?”
“不要了。”"
到了姜可家,一开门,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三岁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姜知的大腿。
“小姨!”
姜知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乐乐又重了啊。”
小家伙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乐乐想小姨了。”
“小姨也想你。”姜知笑了笑,抱着他往屋里走。
程昱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买给孩子的玩具和水果。
姜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又见外了。”
程昱钊淡淡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姜可的丈夫艾可伟听到声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谐。
艾可伟给姜知剥了一只蟹,满满一碟蟹肉。
“知知你太瘦了,多吃点。”
姜可也跟着说:“就是,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程昱钊,“昱钊,你也是,别老顾着工作,要多关心关心我们知知,她肠胃不好,你得盯着她吃饭。”
程昱钊闷声应了句:“嗯。”
他给姜知夹了一筷子她最不爱吃的油菜,姜知看着碗里那点绿油油的东西,没动。
小外甥举着一只蟹腿,奶声奶气地问:“小姨,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小弟弟玩呀?”
姜可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就你话多。”
她看向姜知,眼神里带着催促,“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该提上日程了。”
艾可伟也搭腔:“就是,你们俩赶紧也生一个,正好凑个伴儿。”
姜知笑了笑,不接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做梦都想生,但是老公不想要?
她垂下眼,喝着碗里的汤,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身边的男人却突然开了口。
“快了,准备要了。”
姜可和艾可伟都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看着他们。
“真的啊?那太好了!”
“我就说嘛,你俩基因这么好,生的孩子肯定好看。”"
可那时,他那么小心翼翼,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头,生怕把她摔了碰了。
嘴里还得哄着:“小祖宗,安分点行不行?”
现在呢?
他还凶上了。
姜知不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像个麻袋一样扛下楼,又塞进副驾驶。
车门落锁,开出一段距离,程昱钊才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得到回应,他又说:“我找了你两天。”
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些委屈。
姜知刺他:“接了听什么?听你汇报怎么给你那宝贝妹妹端茶倒水?”
“春椿她……”
“闭嘴!”姜知猛地转头,吼他,“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程昱钊被她吼得一愣,抿着唇,没再出声。
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放缓了些:“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妈打了你,我应该……”
“你应该抱好你妹妹,不然她摔了,你妈会心疼的。”
姜知替他把话说完。
“知知,我……”
“程昱钊。”姜知打断他,“我挨巴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又沉默了。
姜知也清楚,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事实就是,他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乔春椿。
“我只是……”
“只是什么?条件反射?”
姜知盯着他的眼睛,笑着问:“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快死的人是我,乔春椿在你妈家受了委屈,你会怎么选?”
程昱钊眉心蹙起。
不明白姜知为什么这么问。
这有什么可比的?
见他不说话,姜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移开视线,落在了后视镜上。"
程昱钊心情不错,难得给了个笑脸:“说。”
“就是春椿啊,”小潘眨巴着眼,“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呀?”
姜知正在这个间隙里拼命喝水压制胃痛,闻言,胃都感觉不到疼了,所有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程昱钊神色淡了几分:“没听说。”
“不对啊!”小潘掏出手机,“你看她朋友圈,半小时前刚发的。这一看就是男朋友送的定情信物嘛,这手笔可不小。”
她把手机屏幕往桌中间一亮,正对着程昱钊和姜知。
姜知瞥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凉透了。
照片上那只手腕,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镶钻手镯。
最冷的冬天,也有最暖的心意。
那只手镯,不管是款式、花色,还是那几颗碎钻镶嵌的位置,都和她手腕上这只一模一样。
胃里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疼得她脸色瞬间发白。
姜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镯子。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觉得适合你”。
小谢眼尖,没过脑子,指着姜知的手腕就就咋呼开了:“诶,嫂子!你看你手上戴的,是不是跟春椿发的一样?”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卧槽,还真是!”
“程队真牛啊!这得多少钱?”
有个直男一拍大腿,觉得自己悟了真相。
“那春椿的肯定也是程哥送的吧?咱们程哥就是讲究,一视同仁!给老婆买了,也不能忘了妹妹嘛!”
“就是就是!春椿身体不好,程队这是拿心意哄妹妹开心呢。嫂子,你可真有福气,程队对妹妹都这么好,对你那更是没得挑!”
姜知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乔春椿是个靠二婚才扯上关系的“妹妹”。
在这些人眼里,原来她们是可以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的。
还最暖的心意。
那她这一份,岂不就是为了掩盖那份心意,不得不拉来凑数的挡箭牌?
姜知看向身边的男人。
程昱钊眉头紧锁,也有些意外乔春椿会发这样的朋友圈。
感受到姜知的目光,他转过头。"
“不了,还得回去……给昱钊送衣服。”姜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他在队里没换洗衣服,没我他都得臭了。”
“哎,真是个操心的命。”
姜妈无奈,给她装了一大兜子苹果和腊肠:“行了,快去吧,别让他等着。”
姜知接过袋子,出来后又给程姚打了个电话。
程姚听她要来,显得很高兴。
“早就说让你们搬回来住,我这就让张嫂收拾房间,你想住哪间?还是昱钊以前那间?”
姜知有些犯难。
住到程家,她实在是不愿意睡在那间充满了程昱钊少年气息的房间。
可如果她选客房住,简直就是把婚姻危机写在脑门上。
反正程昱钊这阵子是不可能回去住的。
他忙着呢。
这么一想,姜知便说:“就住他那间吧,方便。”
“行,那我让张嫂现在就去收拾,换套新的床品。”程姚事无巨细,“你行李多不多?我让司机去清江苑接你?”
“不用了。”
姜知看着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
“我自己拿几件衣服过去就行。”
她的东西早就在上次离家出走时搬空了,清江苑除了几套她不想要的旧衣服,就只剩一室冰冷。
“也行,反正家里什么都有,你人来就行。”
程姚笑道:“缺什么你就跟昱钊说,让他去买,或者列个单子给我也行。”
姜知笑笑。
挂了电话,她回了江书俞家。
江书俞那个大忙人,昨天就飞去外地拍什么年度宣传片了,周子昂放寒假,也黏黏糊糊地陪着一起去了。
姜知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那个20寸的行李箱,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和护肤品。
完了事,她给江书俞发了条微信。
我得去程家住几天。
一条语音信息弹了出来,江书俞又贱又欠的嗓音响起:“你是我亲祖宗,你要投敌啊?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犯了?”
程昱钊让我去的,住到过完年。
江书俞说:“行啊姜姐,这就去过豪门阔太生活了?记得多顺点东西出来,那里随便一个花瓶都够咱俩躺平十年了,姐妹下半生就靠你了!”
姜知也回了条语音:“滚蛋,我是去适应离婚前的单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