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稳,心静,只觉得这就该是结局。
下午三点,程昱钊发来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买菜。
姜知回了两个字:随便。
程昱钊:买只鸭子炖汤?
姜知:你看着办。
反正也是最后一顿饭。
五点半,程昱钊提前回来了。
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还有一束新鲜的玫瑰。
外面大概很冷,他大衣上带着寒气,眉眼间难得的温和。
“怎么不开灯?”
他换了鞋,把花递过来:“路过花店看着不错,正好配那个花瓶。”
姜知没接:“花就不用了,送给更需要的人吧。”
程昱钊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只当是她还在生气。
“行,不喜欢就不插。我去做饭,今晚好好吃顿饭,吃完我们好好谈谈。”
姜知叫住他:“不用忙活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姜知拿起那份被玫瑰花压住的文件,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程昱钊垂眸眼看去。
白纸黑字,标题加粗。
离婚协议书。
他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东西?”
“是。”姜知看着他,“字我已经签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程昱钊拿起协议,随意翻看两眼,又丢回桌上。
“先吃饭。”
半小时后,程昱钊端着砂锅出来。
姜知走过去坐下。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需要保持体力,既然决定要走,总不能把自己饿垮。
程昱钊坐在对面:“协议我看了一眼,就要那么少?”"
“时医生,久仰!”江书俞把手伸过去,笑得一脸灿烂,“刚才听里面那帮人吹得神乎其神,现在一看,本人比传闻更绝。”
时谦伸手与他握了握:“过奖。”
两手相触,江书俞还想多握一会儿,时谦已经礼貌疏离地抽回了手。
“时医生哪个科室的?以后身体不舒服能不能找你挂个号?”江书俞不想放过机会,“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时谦把手插回口袋:“儿科,你看不了。”
江书俞立刻接话:“那也没事,我心理年龄就三岁。再说了,以后我有孩子了也能找你啊。”
“可以。”时谦语气平淡,“不过号比较难挂,建议提前两周预约。”
说完,他冲姜知略一点头:“你们聊,我还有事。”
江书俞看着那背影,啧了两声:“这腿,这身段。姜知,我觉得我又恋爱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周子昂解释吧。”
姜知转身往回走,“人家那是儿科主任,专治不听话的小朋友,你得去挂个号治治脑子。”
“你也太狠了。”江书俞跟上来,“不过这医生看着可比程昱钊顺眼多了,对我都不带冷脸的。”
姜知笑:“程昱钊对你也没冷过脸。”
江书俞听到这话,眉梢挑得老高。
“大小姐,你失忆了?大四那年差点把我胳膊卸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姜知脸上的笑容淡去。
“那是个误会,他当时在气头上。”
江书俞反驳道:“气头上就能随便动手?要不是我机灵,你都给我上好几年坟了。”
那大概是她和程昱钊在一起后,爆发的第一次激烈冲突。
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程昱钊那里,信任这个词,是有双重标准的。
那时候系里聚餐,大家在KTV喝了不少。
姜知高兴,多喝了几杯,让程昱钊来接她。
等待的时间里,她出来透气,高跟鞋卡在地砖缝里,脚下一歪。
江书俞就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往上提。
姜知觉得没什么。
和江书俞多年姐妹,平时勾肩搭背惯了,根本没多想。
结果下一秒,身后传来江书俞一声惨叫。
姜知还没站稳就被人用力扯开,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再抬头,江书俞已经被反剪双臂按在墙上,脸贴着墙变了形。
程昱钊一身寒气,手下一点没留情。
那晚闹得很难看。
江书俞那时候还没公开出柜,只有姜知知道他对男人感兴趣。
眼看程昱钊要下狠手,姜知吓得酒都醒了,赶紧去拉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是弯的!他喜欢男的!你放开他!”
程昱钊闻言,手终于松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被压在墙上哼哼唧唧的江书俞。
江书俞艰难地扭过头,眼泪汪汪地喊:“大哥……我是0……纯0……我对女人的兴趣还不如对你有兴趣……”
程昱钊:“……”
后来姜知才知道,是乔春椿给程昱钊打了电话。
在那之前,乔春椿还有意无意地提起过,看到姜知和一个男生举止亲密,那男生私生活混乱,怕姜知吃亏。
哪怕后来误会解开,确认了江书俞的取向,程昱钊也没道过歉。
他永远都有理。
“想起来没?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江书俞还在愤愤不平,“他宁可信一个外人的挑拨,也不信你交的朋友。”
姜知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她多傻啊,还在心里偷偷甜蜜。
以为那是在乎她。
只有在乎,才会失控,才会嫉妒。
聚会进行到尾声,服务员推门进来递上账单,包厢里的热闹降了下去。
大潘喝得有点多,拿着单子看了一眼,舌头打结。
“总共……四万五。咱们今天多少人来着?我算算,咱们AA每个人……”
大家虽然都混得不错,但一顿饭几千块,也不是人人都能毫不在意。
有人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有人低头喝茶不吭声。
后面加的那几瓶红酒价格不菲,基本都进了男同学的肚子。
让喝苏打水和果汁的女同学跟着平摊,确实没人乐意。
阮芷补完口红,啪地合上化妆镜。
“这怎么摊?有人喝了几千一瓶的红酒,有人就喝了杯水,这不公平吧?”
“那……按酒水算?”
阮芷没理大潘,转头看向姜知。"
跟着就有人起哄:“姜姜,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程大队长呢?”
“是啊,好几年没见着家属了,也不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姜知在江书俞旁边坐下:“他忙着出差呢,我出来放风。”
“忙点好啊,为人民服务嘛。”大潘说,“我上次见他还是你俩婚礼了。”
“那可不。”坐在对面的阮芷笑了,“前一阵不还上热搜了吗?‘最帅交警’,雪地救人,那怀里抱着的姑娘可娇弱了。”
旁边有人拽了拽阮芷的袖子,阮芷甩开手:“男人嘛,工作性质又特殊,偶尔也要给别的女人送送温暖。”
大家都知道当年姜知倒追程昱钊追得轰轰烈烈,阮芷提这一茬,摆明了是看笑话。
“阮芷你少说两句。”大潘有点尴尬,“姜知还在呢。”
“我说什么了?这不是夸程队敬业吗?”
姜知神色未变,抬手感叹:“是啊,他忙得不着家,就只能拿钱补。”
阮芷眼皮跳了一下:“补什么?”
“补愧疚呗。”
姜知把手往前伸了伸:“前两天非拉着我去买这个,我也没办法,除了给钱,一点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
钻石正对着阮芷,光都快闪到她脸上。
阮芷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眼就认出这是C家的,价格不菲。
姜知叹气:“不像你那个男朋友,听说还是在你手下做事的?肯定特别听话,天天都能陪着你吧?”
阮芷脸色变了变。
她男朋友是在她家公司上班的,年纪小,听话,长得好看。但到底没钱没本事,靠她的关系才混了个部门经理的职位。
“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江书俞在旁边补刀,剥了个橘子递给姜知。
“知知这叫有钱有闲,程队长忙着赚程家的分红,她在后面数钱,还有空管他在外面救死扶伤?”
阮芷冷哼一声:“那也是不容易。”
江书俞挑眉:“阮大美女,你也别在那酸。上次在商场看见你和你那个小助理拉拉扯扯,那是演哪出?”
阮芷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江书俞,你管得着吗?”
“行了行了,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聊点开心的。”
气氛有点僵,大潘赶紧站起来敬酒。
“来来来,大家难得聚一次,别聊那些有的没的,喝酒喝酒!”
姜知赢了一局,也没觉得多痛快。
以前她最听不得别人说程昱钊不好,现在自己拿他当挡箭牌,竟然顺手得很。"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人:秦峥。
姜小姐,关于你今天咨询的离婚协议起草,初稿已经发你邮箱。另外,有个情况需要提醒你……
后面的字还没看清。
身后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重重地压在她腰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着几分不悦:
“大半夜不睡觉,跟谁聊天?”
姜知动作极快,拇指一划,屏幕瞬间熄灭。
她翻过身,借着窗外的月色,迎上程昱钊的目光。
“垃圾短信。”姜知面不改色,随手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程队连这个都要查?职业病犯了?”
程昱钊有些火,大半夜发那么长一段话,能是什么垃圾短信。
“我只是关心你。”
程昱钊收回想要去拿手机的手,重新躺下,将被子拉高,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
“秦峥是谁?男的?”
果然,还是看见了名字。
姜知嗤笑一声,又翻了回去。
“卖保险的,你要买吗?受益人填我就行。”
“……”
程昱钊被噎得没话。
他从身后贴上来,手臂再次横在她的腰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
“以后别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早点睡。”
姜知闭上眼,没理他。
是啊,离婚协议书,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营养。
翌日。
程昱钊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姜知醒来时,他正站在穿衣镜前扣警服的扣子。
不得不承认,有些男人天生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宽肩窄腰大长腿,制服一上身,禁欲感直接拉满。
确实有着让女人前赴后继的资本。"
回到房间,姜知先去洗了澡。
等她出来时,程昱钊正坐在床边回消息,听见动静,他按灭了屏幕,抬头看她。
姜知穿着浴袍,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
“洗好了?”程昱钊起身走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干发帽,“怎么不擦干再出来?还在滴水。”
“懒。”她实话实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护肤品往脸上拍。
程昱钊转身进了衣帽间。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吹风机。
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又要头疼。”
程昱钊虽然是个直男,但在生活细节上其实很会照顾人。
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经常给她吹头发。
那时候她头发比现在还要长,每次都要吹很久。他从来不嫌烦。
有时候吹着吹着,他会低下头,吻落在她露出来的后颈上,或者是亲吻她的耳廓。
那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之一,比上床还要让人心动。
后来就渐渐少了。
因为他忙,因为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没想到要在这种快要离婚的节骨眼上,又能三番两次的享受到这种待遇。
她也没拒绝。
不得不承认,程昱钊的手法很好。
风力适中,温度刚好,手指撩拨发丝的力度也轻重得宜,舒服得让人想睡过去。
“烫不烫?”
“不烫。”姜知闭着眼回了一句。
“嗯。”
他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吹,很有耐心地一点点将水汽吹干。
姜知默默数着时间,心想,他怎么能把这颗心劈成这么多瓣呢?
每一瓣都给一点,还自以为做到了雨露均沾,方方面面都顾到了。
却唯独忘了,爱情是排他的。
“程昱钊。”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看到她煞白的脸色,程昱钊怔了一下,以为是辣到了。
“太辣了?”
他又给姜知倒了杯玉米汁,推到她面前:“喝点,解解辣。”
姜知看着那只手。
他大概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给妹妹买个礼物,顺便给老婆带一个,多正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胃里那只手拧得更紧了,翻江倒海,辣椒混着胃酸一路向上翻涌,连带着心脏都在抽搐。
“我去趟洗手间。”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姜知根本顾不上那些目光,甚至顾不上拿包,捂着嘴就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眼泪终于在转身的那一刻和冷汗一起掉了下来。
队里人面面相觑。
小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嫂子这是怎么了?我说啥错话了?”
旁边一个结了婚的女警眼睛一亮:“程队,是不是有情况了?”
程昱钊:“有什么情况?”
“哎呀!”女警一脸无语,“刚才我就看她没怎么动筷子,脸色也差,现在看着是要吐呢。我那会儿刚怀上就这反应!”
桌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大老爷们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懂了懂了”。
程昱钊想到垃圾桶里瞥见的那个粉色药盒,脸色沉了下去。
“别乱猜,没有。”
张副队愣了一下:“啊?不是怀孕?那嫂子这……”
程昱钊站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虽然知道不是怀孕,但姜知刚才那副难受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
程昱钊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姜知撑在公共洗手台的水池边,对着下水口干呕。
胃里空空荡荡,除了刚才那几口还没消化的鱼肉,什么都吐不出来。
舌根疼,喉咙疼,心里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