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人:秦峥。
姜小姐,关于你今天咨询的离婚协议起草,初稿已经发你邮箱。另外,有个情况需要提醒你……
后面的字还没看清。
身后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重重地压在她腰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着几分不悦:
“大半夜不睡觉,跟谁聊天?”
姜知动作极快,拇指一划,屏幕瞬间熄灭。
她翻过身,借着窗外的月色,迎上程昱钊的目光。
“垃圾短信。”姜知面不改色,随手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程队连这个都要查?职业病犯了?”
程昱钊有些火,大半夜发那么长一段话,能是什么垃圾短信。
“我只是关心你。”
程昱钊收回想要去拿手机的手,重新躺下,将被子拉高,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
“秦峥是谁?男的?”
果然,还是看见了名字。
姜知嗤笑一声,又翻了回去。
“卖保险的,你要买吗?受益人填我就行。”
“……”
程昱钊被噎得没话。
他从身后贴上来,手臂再次横在她的腰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
“以后别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早点睡。”
姜知闭上眼,没理他。
是啊,离婚协议书,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营养。
翌日。
程昱钊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姜知醒来时,他正站在穿衣镜前扣警服的扣子。
不得不承认,有些男人天生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宽肩窄腰大长腿,制服一上身,禁欲感直接拉满。
确实有着让女人前赴后继的资本。"
姜知答应下来,顺便想再去趟医院开些药备着。
其实她也清楚,应激性胃炎,说白了就是情绪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惜她没有特效药。
路过儿科门诊的时候,身旁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粉团子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姜知看着那双藕节般的小手,有些走神。
如果她也有个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知掐断在摇篮里。
“呜呜呜我要气球……”
“站住!别跑!”
有穿着羽绒服的小男孩冲了出来,完全不看路,一头撞在了姜知腿上。
姜知本来就头重脚轻,这一撞,脚下的高跟鞋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背,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既保持了距离,又给了她足够的支撑。
“当心。”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干净。
姜知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
入目是一张斯文清俊的脸,白大褂,羊绒衫,斯文儒雅到了极点。
胸牌上写着:儿科主任医师,时谦。
姜知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谢谢。”
时谦顺势松手,垂眸看她:“脸色这么差,低血糖?”
“没事,谢谢医生。”
撞人的小男孩被妈妈抓了回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这边。
“快给阿姨道歉!”家长按着孩子的头。
“对不起阿姨……”
姜知不想和孩子计较,摇摇头:“没关系。”
时谦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蹲下身递给了小男孩。
“下次慢点跑,不仅会撞疼自己,还会撞到漂亮阿姨,阿姨也会疼的。”
家长连声道谢又道歉,拽着孩子走了。
时谦站起身,又掏出一颗糖递到姜知面前。"
程姚盛了一碗花胶递给她:“知知,你得多吃点。昱钊那工作性质就那样,年底一忙起来就没个人影,顾不上你,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嗯,谢谢姑妈。”她接过碗,客气回应。
章明宇说:“前两天我还看新闻,雪天里救人,局里都通报表扬了吧?”
姜知捏紧了勺子:“他是应该的。”
孟婉也附和:“那个热搜我也看到了,评论里好多人都在猜那个女孩子是谁呢,他怎么也没在朋友圈解释一下呀?毕竟都已婚了,免得外面的人乱传,多不好。”
话音一落,餐桌上静默了两秒。
姜知心想,他怎么可能发朋友圈?
程昱钊的微信,除了偶尔转发队里的官方宣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唯一的一条私人动态,还是当年他们刚确认关系时,他发的一张合照。
就那一张照片,让她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但也仅仅只有那一张而已。
五年,除去结婚证和婚纱照,就那一张。
她摇头:“没事,他工作性质特殊,不方便发。”
程辰良看出了妻子的失言,不动声色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孟婉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歉意地看了姜知一眼,呐呐地闭上了嘴。
姜知心里发涩。
全家人都知道是她倒贴追的程昱钊,而程昱钊呢,也许对她也就那么回事,所以才不屑解释。
晚饭过后,姜知借口不太舒服,先回了房。
躺在床上,白天强撑的镇定在黑暗中碎掉,胃里的疼痛再次翻上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缩成一团。
凌晨一点。
黑色的越野车开进程家车库,程昱钊一身疲惫地推门下车。
队里年底的总结,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事故,压得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他放轻脚步穿过走廊,推开了自己那间房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程昱钊看到床上隆起一团小小的身影。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姜知侧躺着,胳膊搭在被子外,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程昱钊看了她一会儿,拉起她的手想给她盖好被子。
可拉起来一看,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见她醒了,程昱钊从镜子里看过来,手里拎着那条深蓝色的领带,眼神示意了一下。
“帮我系一下。”
换做以前,这种事根本不用他开口。
只要他这动作一摆,姜知早就屁颠颠地跑过去,变着花样给他打温莎结,还要趁机在他喉结上亲一口。
那是她的小情趣。
可现在?
姜知没有半点要起床的意思。
“手酸,自己系。”
程昱钊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情绪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到床边。
阴影投下来,姜知以为他又要素质教育,正准备裹紧被子防御,却见他忽然弯下腰,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晚上有个局,队里几个兄弟聚聚,带家属。下班我来接你。”
姜知皱眉:“我不去。”
“必须去。”程昱钊看着她,目光深沉,“那天热搜的事,队里有些闲话。你去露个面,谣言自然就散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是他的面子,他的清白。
姜知想笑:“那你带乔春椿去啊,她去效果也一样。反正那天你抱的是她,现在带去正好说清楚。那是妹妹,是病号,是人民群众。”
程昱钊脸色一黑:“别胡闹。”
队里人不光认识姜知,也认识乔春椿。
在姜知之前,乔春椿才是那个往队里跑的最勤的人。
当时有不少人以为他们两个是情侣,后来有了姜知,才知道是误会。
程昱钊走了,姜知胃痛,也没出门。
给江书俞发了几条消息,吃过药,就赖在床上躺了一天。
直到夕阳西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昱钊:下楼。
……
警队聚餐的地方定在湘满楼。
这地方姜知熟,以前常来。"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好听。
后来一来二去,全校都知道了,经管系的系花姜知在追西门那个最帅的交警。
程昱钊的同事也拿他打趣。
“小程,那姑娘又来了。”
“长得真带劲,便宜你了。”
程昱钊从来不搭话。
直到有一次,姜知没算准时间,他那天轮休。
她在路口等了半天,等到天都黑了,也没见着人。
正垂头丧气地往学校走,一辆黑色的SUV在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是程昱钊。
他脱了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没了警帽的束缚,都比平时看着要软一些。
“上车。”
姜知傻在原地。
“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了宿舍楼下。
姜知下车前,鼓起所有勇气问他:“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程昱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
姜知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扒着车窗,笑着说:“那你下次休息,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送我回来。”
程昱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点了头,两人加了微信。
也就是在他们在一起后不久,姜知有一次去他队里找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程昱钊的姑妈程姚也在,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行。
“我们家昱钊啊,从小就性子闷,多亏你这么活泼开朗。”
程姚说着,叹了口气:“他也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妈。又给他找了个妹妹。”
姜知好奇:“妹妹?”
“就是他妈二婚嫁过去那家的女儿,叫……叫什么春椿的。听说身体不好,常年住院。”
程姚当时一脸不屑。
“昱钊他妈还想让他多照顾照顾,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都能为了乔春椿撒谎翘班,她为了朋友拍几张照片又算什么?
“行,只要不让我跟程昱钊演恩爱,跟谁演我都行。”
江书俞知道这大概是又受气了,便笑:“那是,跟我演是你的福气。”
换好衣服,姜知穿着一条缎面婚纱出来。
这种面料最是挑人,多一分肉显腻,少一分肉显干。
偏偏姜知这段时间被胃病折腾得消瘦了不少,穿上这件婚纱,颇有些破碎美。
江书俞也换了身黑色西装,头发抓了个韩式大背头,也是人模狗样的。
他绅士地伸出手臂。
“走吧,程太太,今天借你当半天女朋友。”
拍摄地点就在园区后的废弃铁轨旁,前几日的大雪未消,景正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冷。
冷风一吹,姜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来来来!动起来就不冷了!”
摄影师裹着军大衣指挥若定:“俩人往前跑!要有那种末日逃亡的情侣感!”
姜知心想,这还用演吗?
她是真的想逃亡。
第一组拍得顺利,摄影师对着俊男美女越拍越兴奋。
“来个狠的!书俞你把她抱起来,腿盘你腰上,笑!”
这姿势有点超纲。
放在平时姜知肯定会拒绝,但今天她心里憋着火。
“来吧姐妹。”江书俞张开手臂,“别怕,我这麒麟臂稳得很。”
姜知助跑两步,往上一跳。
江书俞稳稳托住她,将人抱了起来。
姜知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看着江书俞的脸,忽然笑了。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恰巧路边停下一辆车,后座的车窗半降,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
林子肖,云城有名的纨绔,也是程昱钊的发小之一。
他原本只是路过,瞥见铁轨那边有美女拍婚纱照,本能地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可那时,他那么小心翼翼,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头,生怕把她摔了碰了。
嘴里还得哄着:“小祖宗,安分点行不行?”
现在呢?
他还凶上了。
姜知不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像个麻袋一样扛下楼,又塞进副驾驶。
车门落锁,开出一段距离,程昱钊才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得到回应,他又说:“我找了你两天。”
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些委屈。
姜知刺他:“接了听什么?听你汇报怎么给你那宝贝妹妹端茶倒水?”
“春椿她……”
“闭嘴!”姜知猛地转头,吼他,“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程昱钊被她吼得一愣,抿着唇,没再出声。
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放缓了些:“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妈打了你,我应该……”
“你应该抱好你妹妹,不然她摔了,你妈会心疼的。”
姜知替他把话说完。
“知知,我……”
“程昱钊。”姜知打断他,“我挨巴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又沉默了。
姜知也清楚,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事实就是,他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乔春椿。
“我只是……”
“只是什么?条件反射?”
姜知盯着他的眼睛,笑着问:“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快死的人是我,乔春椿在你妈家受了委屈,你会怎么选?”
程昱钊眉心蹙起。
不明白姜知为什么这么问。
这有什么可比的?
见他不说话,姜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移开视线,落在了后视镜上。"
“不了,还得回去……给昱钊送衣服。”姜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他在队里没换洗衣服,没我他都得臭了。”
“哎,真是个操心的命。”
姜妈无奈,给她装了一大兜子苹果和腊肠:“行了,快去吧,别让他等着。”
姜知接过袋子,出来后又给程姚打了个电话。
程姚听她要来,显得很高兴。
“早就说让你们搬回来住,我这就让张嫂收拾房间,你想住哪间?还是昱钊以前那间?”
姜知有些犯难。
住到程家,她实在是不愿意睡在那间充满了程昱钊少年气息的房间。
可如果她选客房住,简直就是把婚姻危机写在脑门上。
反正程昱钊这阵子是不可能回去住的。
他忙着呢。
这么一想,姜知便说:“就住他那间吧,方便。”
“行,那我让张嫂现在就去收拾,换套新的床品。”程姚事无巨细,“你行李多不多?我让司机去清江苑接你?”
“不用了。”
姜知看着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
“我自己拿几件衣服过去就行。”
她的东西早就在上次离家出走时搬空了,清江苑除了几套她不想要的旧衣服,就只剩一室冰冷。
“也行,反正家里什么都有,你人来就行。”
程姚笑道:“缺什么你就跟昱钊说,让他去买,或者列个单子给我也行。”
姜知笑笑。
挂了电话,她回了江书俞家。
江书俞那个大忙人,昨天就飞去外地拍什么年度宣传片了,周子昂放寒假,也黏黏糊糊地陪着一起去了。
姜知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那个20寸的行李箱,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和护肤品。
完了事,她给江书俞发了条微信。
我得去程家住几天。
一条语音信息弹了出来,江书俞又贱又欠的嗓音响起:“你是我亲祖宗,你要投敌啊?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犯了?”
程昱钊让我去的,住到过完年。
江书俞说:“行啊姜姐,这就去过豪门阔太生活了?记得多顺点东西出来,那里随便一个花瓶都够咱俩躺平十年了,姐妹下半生就靠你了!”
姜知也回了条语音:“滚蛋,我是去适应离婚前的单身生活。”"
她也贱。
竟然还吃了。
乔春椿脸上那点不自然一闪而过,很快又堆起无辜的笑意,连忙对佣人说:
“王姨,快给知知姐盛一碗乌鸡汤。”
她转头对姜知柔柔地解释:“都怪我,刚才忘了问。知知姐,你喝点汤暖暖胃吧,这乌鸡汤加了当归红枣,最补气血了。”
佣人很快端来一小盅热气腾腾的汤,放在姜知手边。
姜知看了一眼,胃里一抽。
她备孕时翻烂了书,恶补过很多有的没的。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研究了厚厚一本笔记。
当归这东西,孕妇和备孕期间都得绕着走。
她不知道乔春椿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也懒得去分辨了。
过去,她还会自我安慰,乔春椿只是不懂事。
就像乔春椿也曾“无意”打翻她熬了一下午的汤,程昱钊也只是皱着眉说“春椿不是故意的”。
其实乔家哪里需要她一个儿媳妇下厨呢?
不过是温蓉有意指使她罢了。
可为了程昱钊,她都忍了。
蠢的,只有她一个。
如今用不着备孕了,她也不准备再惯着了。
“谢谢,不用了。我气血很好,火气也挺旺,不需要补。”
温蓉脸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姜知,你什么意思?春椿好心好意,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程昱钊沉声打断她,“吃饭。”
听不出是在帮谁。
更像是一个被吵得不耐烦的主儿,在说:都给我闭嘴。
姜知心里腹诽。
妻子在他母亲家里被人数落,被他名义上的妹妹下套,他能给出的最大维护,也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吃饭”。
真是谢谢他了。
乔景辉是场面人,对程昱钊和姜知说不上亲热,但也绝不刻薄。
对妻子这个儿子和儿媳,也乐意给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