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见她醒了,程昱钊从镜子里看过来,手里拎着那条深蓝色的领带,眼神示意了一下。
“帮我系一下。”
换做以前,这种事根本不用他开口。
只要他这动作一摆,姜知早就屁颠颠地跑过去,变着花样给他打温莎结,还要趁机在他喉结上亲一口。
那是她的小情趣。
可现在?
姜知没有半点要起床的意思。
“手酸,自己系。”
程昱钊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情绪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到床边。
阴影投下来,姜知以为他又要素质教育,正准备裹紧被子防御,却见他忽然弯下腰,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晚上有个局,队里几个兄弟聚聚,带家属。下班我来接你。”
姜知皱眉:“我不去。”
“必须去。”程昱钊看着她,目光深沉,“那天热搜的事,队里有些闲话。你去露个面,谣言自然就散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是他的面子,他的清白。
姜知想笑:“那你带乔春椿去啊,她去效果也一样。反正那天你抱的是她,现在带去正好说清楚。那是妹妹,是病号,是人民群众。”
程昱钊脸色一黑:“别胡闹。”
队里人不光认识姜知,也认识乔春椿。
在姜知之前,乔春椿才是那个往队里跑的最勤的人。
当时有不少人以为他们两个是情侣,后来有了姜知,才知道是误会。
程昱钊走了,姜知胃痛,也没出门。
给江书俞发了几条消息,吃过药,就赖在床上躺了一天。
直到夕阳西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昱钊:下楼。
……
警队聚餐的地方定在湘满楼。
这地方姜知熟,以前常来。"
程昱钊虽然出身那个规矩森严的豪门程家,但从没那些阔少爷的谱。
这帮兄弟大部分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聚餐首选这种实惠又够味的地方。
湘菜馆子,烟火气重,味道冲。
程昱钊牵着姜知推门进去的时候,姜知下意识地捂了下胃。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见程昱钊领着姜知进来,那群平时除了出警就是聊大天的老爷们儿都炸了锅。
“嫂子来了!”
“快快快,给嫂子腾地儿,坐程队边上!”
程昱钊脱了大衣递给服务员,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看了姜知一眼。
“坐。”
姜知没矫情,顺从地坐下。
她今天特意化了个全妆,美得有点咄咄逼人。
有些刚分来的小年轻,只听说过程队家里有个天仙似的老婆,今天一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颜值,简直能把队里的警花秒成渣!
菜很快上齐了。
剁椒鱼头、口味牛蛙、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
放眼望去,满桌子红彤彤的一片,连盘青菜上面都飘着几颗干辣椒段。
这要是放在两年前,姜知能就着这菜干两碗大米饭。
她是无辣不欢的主儿,为了这个,程昱钊以前没少说她。
可俗话说得好,今时不同往日。
姜知感觉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还没吃,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来,咱们先敬程队和嫂子一杯!”
张副队带头举杯,那点眼力见全用在搞气氛上了。
“祝程队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另外也庆祝咱们程队这次形象宣传大获成功,现在全网都在夸咱们交警有温度!”
程昱钊端起酒杯,神色淡淡,并不想接这个话茬。
“行了,吃饭堵不上你的嘴。”
姜知面前也摆着杯白酒,刚要端起来,程昱钊已经伸手挡住了。
“她不喝,备孕。”
起哄声更大了。
“哦哦哦哦!懂了懂了!”"
心口堵得慌。
她站起身:“爷爷教训的是,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午饭不用叫我。”
拎起袋子,转身上楼。
程昱钊眉头锁得更紧。
他今天就是为了让她高兴点,结果这一上午,脸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我去看看。”
正要起身追上去,衣袖忽然被人拉住。
乔春椿仰着头,要哭不哭的:“我是不是又惹知知姐不高兴了?要不我去给她道个歉吧……”
程昱钊想追上去的冲动被绊住了脚。
“不用。”他抽回袖子,语气淡了些,“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会儿就好。你身体不好,别跟着瞎折腾。”
“可是……”
“听话。”程昱钊打断她,转头看向看了半天戏的程辰良,“大哥,正好我有事找你。”
……
程昱钊和程辰良聊了半小时,心神始终有些不宁。
频频看向楼梯口,那里始终静悄悄的。
“心不在焉?”
程辰良摘下眼镜擦了擦,意有所指:“既然担心,就上去看看。女人是要哄的,尤其是知知那种性子,吃软不吃硬的。”
程昱钊捏了捏眉心:“哄了。戒指买了,话也说了,还要怎么哄?”
程辰良失笑:“你那是哄吗?也就是知知还能忍你,要是我,早跟你离婚了。”
程昱钊抿唇不语,站起身,大步上楼。
走到房门口,推了推门,被反锁了。
程昱钊眉头狠狠一跳。
这是在家里,光天化日,锁什么门?
防贼还是防他?
他抬手敲门,力道有些重:“开门。”
无人应答。
程昱钊耐着性子又敲了几下,声音沉了几分:“姜知,别闹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动静。
想起她那动不动就疼的胃,程昱钊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他打着圆场,“好了好了,多大点事,知知身体好是好事,不喝就不喝。来,都吃饭,菜要凉了。”
他给温蓉夹菜,又笑着对程昱钊说:“昱钊,最近队里很忙吧?我看新闻,年底查得严。”
“嗯。”程昱钊惜字如金。
一顿饭,吃得几人都是索然无味。
姜知也没再动筷子,就端着一杯白水,慢慢地喝。
杯子里的水见了底,她就叫佣人再添满。
就在这时,程昱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的震起来,屏幕倏然亮起。
姜知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来电显示:椿椿的主治医生
程昱钊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伸手就想要摁掉。
可乔春椿比他更快地惊呼出声。
“呀,是王医生的电话!你快接呀,是不是我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好怕……”
程昱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再动。
姜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剩下那一点点希望也被浇灭了。
温蓉已是不满地开口:“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接,春椿的身体要紧。”
程昱钊站起身,对着乔春椿安抚一句:“没事,你别怕。”
又对姜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转身朝露台走去,把一桌子的尴尬和难堪都留给她一个人。
餐厅里一切照旧。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了姜知。
原来,乔春椿的主治医生,联系人是程昱钊。
在她不知道的这半年里,他已经介入乔春椿的生活这么深了。
那她算什么?
一个挂名的妻子?一个他偶尔回来发泄欲望的床伴?
玻璃门被拉上,隔绝了他的声音。
姜知只能看到他站在露台上的模糊轮廓,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偶尔点一下头。
“你在看什么?”温蓉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昱钊关心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乔春椿说:“您别这么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昱钊为我操心的。”"
来往车辆经过时,总有几道不加掩饰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姜知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自从她从家里搬出来,大概得有两个月没见了,没想到今天好死不死在路上见着了。
原本还在想,自己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可真一见到他,这段时间被压着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撕扯的她心口一下下的疼。
程昱钊处理完江书俞,转身从自己车里拿出警用大衣,朝她走了过来。
他垂眸看她,开了两个月来的第一句口:“不是戒酒了?”
姜知吸了吸鼻子,接过外套披上,随口答他:“哦,反正也不备孕了,就不戒了。”
搬出来之前,姜知还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一件事。
要一个她和程昱钊的孩子。
恋爱三年,结婚两年,从青涩的大学时代,到步入社会,她所有的热烈和执着,都给了他。
她戒烟戒酒,调理身体,乖得不像话,只想要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和他的家。
江书俞都笑话她,说她被程昱钊下了降头。
她才不管。
她爱他,想为他生儿育女,天经地义。
直到那晚,她拦住他正要撕开包装的手,满怀期待地说:“别用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空气有那么两秒是死的。
他沉默地翻身下床,走进浴室。再出来时,身上已经套好了睡衣,丢下一句:“我不想要。”
姜知没明白,追着问他:“为什么呀?”
程昱钊当时说:“太忙了,你要是怀孕,我没时间照顾你和孩子。”
姜知第一次还没当回事,他没时间,就请阿姨呗。
可后来,她每次提,每次都会被他用各种理由拒绝。
到最后一次,程昱钊很不耐烦,推开她缠上来的手,冷着脸训了她一顿,睡了好几天客房,再也没碰过她。
那晚,姜知哭了半宿。
要说程昱钊这个人,当初也是她大学时死缠烂打缠到手的,本就是她主动得多。
他性情冷淡,又寡言,平日里对她就不算热情,只有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她才能从他那些失控的温柔里,找到一点自己被爱着的证据。
可当生活里没了那点最后的欢爱,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就越来越少,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分居的导火索,是后来那个女人的电话。
但姜知心里清楚,他们的婚姻,从那个说“不想要孩子”的夜晚开始,就已经死了。
姜知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酸涩,就听见面前的男人又开了口:"
程昱钊心情不错,难得给了个笑脸:“说。”
“就是春椿啊,”小潘眨巴着眼,“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呀?”
姜知正在这个间隙里拼命喝水压制胃痛,闻言,胃都感觉不到疼了,所有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程昱钊神色淡了几分:“没听说。”
“不对啊!”小潘掏出手机,“你看她朋友圈,半小时前刚发的。这一看就是男朋友送的定情信物嘛,这手笔可不小。”
她把手机屏幕往桌中间一亮,正对着程昱钊和姜知。
姜知瞥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凉透了。
照片上那只手腕,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镶钻手镯。
最冷的冬天,也有最暖的心意。
那只手镯,不管是款式、花色,还是那几颗碎钻镶嵌的位置,都和她手腕上这只一模一样。
胃里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疼得她脸色瞬间发白。
姜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镯子。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觉得适合你”。
小谢眼尖,没过脑子,指着姜知的手腕就就咋呼开了:“诶,嫂子!你看你手上戴的,是不是跟春椿发的一样?”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卧槽,还真是!”
“程队真牛啊!这得多少钱?”
有个直男一拍大腿,觉得自己悟了真相。
“那春椿的肯定也是程哥送的吧?咱们程哥就是讲究,一视同仁!给老婆买了,也不能忘了妹妹嘛!”
“就是就是!春椿身体不好,程队这是拿心意哄妹妹开心呢。嫂子,你可真有福气,程队对妹妹都这么好,对你那更是没得挑!”
姜知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乔春椿是个靠二婚才扯上关系的“妹妹”。
在这些人眼里,原来她们是可以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的。
还最暖的心意。
那她这一份,岂不就是为了掩盖那份心意,不得不拉来凑数的挡箭牌?
姜知看向身边的男人。
程昱钊眉头紧锁,也有些意外乔春椿会发这样的朋友圈。
感受到姜知的目光,他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