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忍住了跑上前的冲动,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静静看着他。
程昱钊推门下车,走到台阶下,目光在姜知那张还没完全卸干净妆容的脸上停了两秒,转而落在了一旁的江书俞身上。
眼神很淡,看不出喜怒。
“程队,这么巧?”江书俞笑嘻嘻地打招呼,“路过啊?还是来抓违章停车的?”
“接人。”程昱钊语气平淡,看向姜知,“结束了?”
姜知点头:“嗯。”
“回家吧。”程昱钊转身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哎,程队。”江书俞喊住他,“我正说带知知去吃个饭呢,你要不一起?”
“改天吧。”程昱钊头也没回,“家里做了饭。”
姜知觉得有些好笑。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丈夫,都应该问问今天累不累,都拍了什么吧?
哪怕知道对方只喜欢男人,多少也会有点介意的吧?
可程昱钊就什么都不问。
在他眼里,她和谁拍照,穿什么衣服,都不重要。
“走吧。”姜知对江书俞挥挥手,“下次再宰你。”
“行,那你回去慢点,回头把片子发你。”
江书俞冲程昱钊的背影努努嘴,钻进自己的车里走了。
姜知坐进副驾驶,总觉得车里还飘着红豆酥的味道。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玻璃倒映出驾驶座上男人专注开车的侧脸。
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那枚旧婚戒,他也摘了。
姜知问:“你不问问我今天拍的什么?”
程昱钊侧目:“看到了。”
“啊?”
“光线很好,笑得很自然。”
姜知心里更堵了。
她又故意说:“你看着不生气?”
程昱钊笑了:“为什么要生气?这是你的工作,也是帮朋友忙。书俞是什么情况我也清楚,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比蚊香都弯,实在没什么可气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了。
乔春椿昨晚那么一晕,他能放心?
只怕这会儿正在医院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二十四孝好哥哥呢。
以前她发高烧,一个人在家烧得天昏地暗,迷迷糊糊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出任务,走不开。
她就自己撑着去社区医院,自己排队,自己打针。
一看都烧到三十九度六了,护士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按在输液室里。
一屋人都有人陪,就她孤零零一个。
她还觉得自己特牛,特独立。
要不是心疼自己的皮囊,姜知也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嫂子?”小谢看她半天没反应,有点奇怪,“您去哪儿?要不我送您吧,这天太冷了。”
姜知笑了笑,“不用,车马上就到,别耽误你们巡逻。”
小谢还想坚持,旁边的同事捅了捅他,小声说:“你傻啊!嫂子这是怕程队误会!”
姜知听到了,也没反驳。
他心里都装下另一个人了,还能误会她什么?
小谢恍然大悟,和姜知又客套两句,走了。
车很快开远,姜知裹紧了大衣,那句“程队申请调休了两天”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两天。
她挨了一巴掌,他连一个字都没有。
乔春椿皱了皱眉,他就请了两天假。
哈。
姜知扯着嘴角,她伸手摸了摸脸,已经消了肿,也不是很疼了,就是麻。
心麻了。
坐进车里,姜知靠着车窗,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
她曾以为,自己会和程昱钊在这里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
如今,梦醒了。
*
到了律所,前台小姐姐笑容标准,语气职业:“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约了秦峥律师。”
“好的,姜小姐,请跟我来。”"
姜知走过去,挽住姜爸的胳膊撒娇:“您还不了解您女婿?木头疙瘩一个,也就是您闺女能欺负他,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跟我吵啊。”
姜爸被逗乐了,抬手点了点她额头。
“你啊,就是被惯坏了!昱钊那是让着你,是涵养好!”
他转身去酒柜拿酒,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看看这酒,还有这按摩椅,都是上周昱钊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朋友从国外帮忙捎回来的。”
姜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客厅里果然放着一台新的进口按摩椅,旁边还堆着两箱茅台和几盒高档燕窝。
都是好东西。
姜知心里“嘁”了一声。
上周他不还正跟她冷战,连个屁都不放一个吗?
倒是会在她爸妈面前装好人。
说不定这按摩椅还不止送了一台呢。
程家肯定有,乔家也少不了。
反正只有她没有。
中午吃饭,姜爸给姜知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姜妈夹了一筷子青菜。
“少吃点肉,医生说你血脂高。”姜爸一本正经地念叨。
姜妈嫌弃地把青菜拨弄两下,翻了个白眼:“就你事儿多,吃一口我能下葬啊?”
姜爸脸色大变:“呸呸呸!年根儿底下瞎说什么浑话!快给我呸出去!”
姜妈笑他迷信,筷子老老实实地没再碰那盘肉。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斗起嘴来还像年轻的时候。
姜知咬着筷子,怔怔地看着他们,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泛上来的苦涩。
即使粗茶淡饭,即使吵吵闹闹,但两颗心是贴在一起的。
不像她和程昱钊。
“知知,怎么不吃啊?你爸烧的肉不好吃?”
姜知回过神,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没嚼几下,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眼眶发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好吃,爸做的最好吃了。”
比程昱钊做的好吃一万倍。
“好吃就多吃点!”姜爸一听这话,眉开眼笑,“看你这脸瘦的,下巴尖得都能戳人了,身上也没二两肉。”
姜妈心疼女儿,问道:“是不是在备孕太辛苦了?要是昱钊忙,你就搬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好好补补。把身子养好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一阵心悸,胃里绞痛起来。
今天都第三天了,热度还在持续攀升,评论区里的“好甜”、“般配”每多一条,姜知胃里的痉挛就加重一分。
她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身,还没站直,腿肚子先软了。
姜知咬牙,顺着安全通道推门出去,直接打车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
保命比伤心重要多了。
急诊消化科。
坐诊的是个更年期看起来还没过的女主任,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训。
“年纪轻轻的,胃还要不要了?”
主任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应激性胃炎。你压力太大了,作息也不规律,再这么折腾下去,胃穿孔都有可能,直接去住院部报到算了。”
姜知其实挺怵白大褂的,坐在诊室的硬板凳上,被训得头都不敢抬,小声哼哼:
“医生,我改,肯定改。”
“改什么改,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死性不改。”
女主任虽然嘴毒,但手上动作没停,飞快地开了单子。
瞥见姜知摁着胃部的手,还有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冷哼一声:
“我给你开了点抑制胃酸的药,这几天按时吃药,清淡饮食,也得注意心情,结婚了是吧?别让你老公气你。”
她把处方单往姜知面前一拍,语气笃定:
“记住了姑娘,男人就是乳腺结节和胃病的源头,想多活两年,心态就摆正点。”
姜知差点给老太太跪下。
神医,华佗在世也得喊声师父。
可不就是让男人气的么。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好,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她拿着缴费单去药房排队。
队伍很长,一对小夫妻腻歪在前头。
女的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撒娇说腿酸,男人二话不说,蹲下身就给她揉腿,嘴里还哄着:“老婆辛苦了,等拿了药我们就回家,给你做糖醋小排。”
姜知又咽了咽口水。
她也爱吃,程昱钊也会做。
就是等他下厨,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得看程大队长心情好不好。
这五年来,她吃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后面程昱钊又说了什么,姜知没听清。
她钻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不去听门外的声音。
这就是她爱了五年的男人。
连撒谎都懒得圆满。
真的够了。
这一夜,姜知一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睡得断断续续。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色阴沉,雪还在下。
姜知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撑着身子坐起来。
洗漱完推开门,程昱钊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一袋红豆酥。
因为放置了一整天,袋底已经渗出了油渍,原本酥脆的外皮早就软塌塌的了。
和之前一样,程昱钊给她准备了早饭,餐桌上压着便签。
昨晚是我态度不好,队里有急事得先走。粥在保温壶里,记得趁热吃,晚上等我回来。
姜知抓起便签纸揉成一团,连同那个透着油腥味的纸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胃里一阵抽痛,大概是昨晚又气狠了。
姜知牢记着时谦的话,不再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她喝了半碗热粥,给秦峥打了电话。
“姜小姐?”秦峥接得很快。
“是我,我想好了。”
“还是确定要离婚?”
“离。那个协议,麻烦发一份正式版给我。财产分割就按你之前建议的最简方案来。”
“好的,除了财产,还有其他补充吗?”
姜知看了一眼垃圾桶。
“没有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不过十分钟,邮箱里就收到了一份PDF文件。
姜知去书房连上打印机。
几张纸拿在手里,其实也没多重。
她在女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纸巾都备好了,结果一滴眼泪都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