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了,姑妈,您请进。”
她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发黑,勉强扶住书桌才站稳。
程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姜知强撑起笑容,“可能……有点晕车。”
程姚没多想,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顺势瞥了一眼那张书桌,笑道:“在看昱钊以前的东西?你来了正好,给他这屋子添点颜色。”
姜知:“嗯,想看看他以前是什么样。”
“他能有什么样。”
程姚叹气:“他爸走那么早,他妈又那个德行。要我说,昱钊就是从小缺爱,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心里有你。”
姜知又问:“他和春椿……小时候就很好?”
程姚蹙眉想了想:“也不是,温蓉刚嫁过去的时候,昱钊跟个刺猬一样,谁都近不了身。每次被他妈接过去,都是气冲冲地回来,一句话不说。”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乔家那孩子做了个大手术,差点没救回来。昱钊倒急了,天天家也不回,就在医院守着,比谁都上心。”
“大概是同病相怜吧,”程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是没妈疼的孩子。”
“可是我看婆婆对她跟亲女儿一样。”
程姚又笑:“再亲也不是亲生的,哪儿能一样呢。温蓉那人,面子情罢了。”
姜知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大概是一种在彼此最孤独无援的岁月里,相互取暖、相依为命,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羁绊。
而她,是个外人。
程家的晚餐准时七点开席。
姜知坐在程老爷子右手边的第二个位置,旁边是程昱钊的空位。
对面是程辰良和他刚回来的妻子孟婉。
孟婉是标准的豪门媳妇,长相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和程辰良是联姻,两人倒是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姜知只一眼就看出了孟婉望向程辰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的爱慕。
藏的小心翼翼。
不像她,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最后落得一地鸡毛,连收场都如此难堪。
餐桌上摆了八菜一汤,全是清淡的养生菜。
程老爷子没动筷,满桌便无人敢动。
他喝了口茶,淡淡地扫了姜知一眼:“昱钊说你胃不舒服,这几天让张嫂给你做些养胃的,忌生冷辛辣。”
姜知应了一声:“谢谢爷爷。”"
他都能为了乔春椿撒谎翘班,她为了朋友拍几张照片又算什么?
“行,只要不让我跟程昱钊演恩爱,跟谁演我都行。”
江书俞知道这大概是又受气了,便笑:“那是,跟我演是你的福气。”
换好衣服,姜知穿着一条缎面婚纱出来。
这种面料最是挑人,多一分肉显腻,少一分肉显干。
偏偏姜知这段时间被胃病折腾得消瘦了不少,穿上这件婚纱,颇有些破碎美。
江书俞也换了身黑色西装,头发抓了个韩式大背头,也是人模狗样的。
他绅士地伸出手臂。
“走吧,程太太,今天借你当半天女朋友。”
拍摄地点就在园区后的废弃铁轨旁,前几日的大雪未消,景正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冷。
冷风一吹,姜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来来来!动起来就不冷了!”
摄影师裹着军大衣指挥若定:“俩人往前跑!要有那种末日逃亡的情侣感!”
姜知心想,这还用演吗?
她是真的想逃亡。
第一组拍得顺利,摄影师对着俊男美女越拍越兴奋。
“来个狠的!书俞你把她抱起来,腿盘你腰上,笑!”
这姿势有点超纲。
放在平时姜知肯定会拒绝,但今天她心里憋着火。
“来吧姐妹。”江书俞张开手臂,“别怕,我这麒麟臂稳得很。”
姜知助跑两步,往上一跳。
江书俞稳稳托住她,将人抱了起来。
姜知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看着江书俞的脸,忽然笑了。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恰巧路边停下一辆车,后座的车窗半降,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
林子肖,云城有名的纨绔,也是程昱钊的发小之一。
他原本只是路过,瞥见铁轨那边有美女拍婚纱照,本能地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姜知忍住了跑上前的冲动,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静静看着他。
程昱钊推门下车,走到台阶下,目光在姜知那张还没完全卸干净妆容的脸上停了两秒,转而落在了一旁的江书俞身上。
眼神很淡,看不出喜怒。
“程队,这么巧?”江书俞笑嘻嘻地打招呼,“路过啊?还是来抓违章停车的?”
“接人。”程昱钊语气平淡,看向姜知,“结束了?”
姜知点头:“嗯。”
“回家吧。”程昱钊转身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哎,程队。”江书俞喊住他,“我正说带知知去吃个饭呢,你要不一起?”
“改天吧。”程昱钊头也没回,“家里做了饭。”
姜知觉得有些好笑。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丈夫,都应该问问今天累不累,都拍了什么吧?
哪怕知道对方只喜欢男人,多少也会有点介意的吧?
可程昱钊就什么都不问。
在他眼里,她和谁拍照,穿什么衣服,都不重要。
“走吧。”姜知对江书俞挥挥手,“下次再宰你。”
“行,那你回去慢点,回头把片子发你。”
江书俞冲程昱钊的背影努努嘴,钻进自己的车里走了。
姜知坐进副驾驶,总觉得车里还飘着红豆酥的味道。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玻璃倒映出驾驶座上男人专注开车的侧脸。
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那枚旧婚戒,他也摘了。
姜知问:“你不问问我今天拍的什么?”
程昱钊侧目:“看到了。”
“啊?”
“光线很好,笑得很自然。”
姜知心里更堵了。
她又故意说:“你看着不生气?”
程昱钊笑了:“为什么要生气?这是你的工作,也是帮朋友忙。书俞是什么情况我也清楚,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比蚊香都弯,实在没什么可气的。"
“吃一颗?升血糖快。”
姜知看着那颗糖,皱眉:“我不吃糖。”
她并不想在医院这种地方多做停留,转身欲走,时谦从身后叫住她。
“姜知。”
姜知回头:“……你认识我?”
“A大,我是医学部的。你在西操场……很有名。”
西操场是对着程昱钊执勤的地方,也是她厚着脸皮当望夫石的地方。
连医学部的都听过她的光辉事迹,姜知不由得有些窘迫。
“原来是看过笑话的学长。”
“不是笑话,是勇敢。那时候我们宿舍的人都说,要是谁能被你那么追着,这辈子都值了。那个交警运气不错。”
时谦直接把糖放在她掌心:“吃吧,会好点。”
姜知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心里有些发酸。
所有人都觉得程昱钊运气好,只有程昱钊自己不觉得。
“运气好不好,只有当事人知道。”她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也许人家觉得是麻烦呢。”
时谦见她吃了糖,眉眼舒展开来。
“麻烦不麻烦,也是他选的。”他看了看姜知手中那一兜子胃药,又说,“可身体是自己的,伤害自己的身体,是最赔本的买卖。”
姜知怔住。
连陌生人都看得出她是为了什么,而那个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就只会怕她欺负别人。
她在这里疼得死去活来,他在那边和心尖尖岁月静好。
蠢死了。
恰好护士站有人喊“时主任”,时谦应了一声,冲姜知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姜知坐在长椅上缓了好一会儿,给江书俞发了条微信:
我想吃点热乎的。
……
“嚯!”
江书俞一见姜知就被晃了眼,夸张地捂住胸口:
“这这这……程昱钊这是去抢银行了?这么大个钻,得有五克拉吧?快,借我墨镜戴戴,别把我这双看惯了世间丑恶的狗眼给闪瞎了!”
周子昂也跟着来了,乖巧地帮姜知拉开椅子,连连惊叹:“好闪啊,知知姐。”
“5.5克拉,三百八十八万。”"
“……”
“你想吃的话,我让小谢买了给你送过去,或者晚上我看看顺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
你明明就提着刚出炉的红豆酥,明明就在这里。
可那是给乔春椿的。
姜知仰头靠在椅背上:“没事,突然不想吃了。”
程昱钊以为她又不高兴了。
“那晚上回去给你带别的。”
“程昱钊。”
“嗯?”
“你的领带歪了。”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什么?哪里歪了?”
“没什么。”
姜知挂断了电话。
姜知把方向盘打死,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今天是和江书俞约好了拍摄的日子。
大学时候两人就经常为了赚零花钱去接这种活,连那种挂在某宝首页的情侣睡衣都拍过。
车停在摄影工作室门口,江书俞裹着件羽绒服冲过来,拉开车门,一看姜知的脸色,愣住了。
“我去,你这是去卖血了?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睡好而已,妆一化就盖住了。今天拍什么?”
江书俞递给她几张样片:“还是那家婚纱摄影的客片宣传。”
姜知扫了一眼。
雪地、拥抱、欲吻不吻。
“尺度有点大啊。”姜知指着一张拥抱的照片,“程昱钊要是看见了,估计你就不是弯的事了,大概率得折。”
“我是姐妹,又不是奸夫。”江书俞大翻白眼,推着她往里走,“再说了,咱这是为了艺术献身,是为了赚钱。”
“缺这点钱?”
“谁嫌钱多?你那个三百万的大钻戒是有了,我还得养我家那位呢。”
提到钻戒,姜知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的戒圈,清醒了点。"
后座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药店的袋子,里面几个药盒若隐若现。
都是治肠胃的。
乔春椿有胃病,姜知是知道的。
原来他这两天,就是这么“找”她的。
一边衣不解带地给人家煲汤送药,一边抽空来抓她这个要造反的妻子回家。
该说不说,还挺会时间管理的。
她还在这里争什么、闹什么、期待什么呢?
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可能也只会皱着眉,嫌你弄脏了他的地。
“程昱钊,停车。”
她冷声说:“我要下车。”
程昱钊瞥了她一眼,非但没停,反而踩了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回家再说。”
姜知看着前方路口亮起的绿灯,笑了。
她解开安全带,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伸手就拉开了车门。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车子在路口中央堪堪停下,四面八方全是鸣笛声。
程昱钊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座位上,冲她吼道:“你疯了?!”
姜知看着他惊怒交加的脸,心里舒服多了。
能让他失控,能让他害怕。
哪怕只有一秒。
也值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程昱钊的手还死死拉着她,姜知的手被他扣在车门拉手上,硌得腕骨疼。
他极少动怒,这会儿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被姜知气得不轻。
姜知冷笑着回他:“有你在,我怕什么。程队不是最擅长处理交通事故吗?”
程昱钊被她话里的刺扎得心口一滞。
周围的喇叭声越来越密集,还有司机探出头来骂。
“会不会开车啊!挡着路呢!”“绿灯了!走不走啊!”"
程昱钊发动车子,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紧绷着。
“住哪?”他问。
姜知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这人一路上就再无下文。
她偷偷侧头看他,心里的委屈劲儿越翻越汹涌。
刚才差点被人打了,他也不问一句怕不怕。
追了他那么久,铁树都该开花了,他还是这副死样。
车停在姜知家楼下,程昱钊熄火,解开中控锁。
“到了,早点休息,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姜知没动,借着那点残存的酒意,破罐子破摔。
“程昱钊。”
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有点红:“你是不是特讨厌我?”
程昱钊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他侧目看她,眸色深沉难辨。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问过你同事了,你也没女朋友啊。”
姜知觉得委屈:“是我长得丑?身材不好?还是我不够聪明?该不会你喜欢男人?”
眼看越说越离谱,程昱钊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的姜知,二十一岁,最鲜活的年纪。
满脸的胶原蛋白,眼睛大而明亮,因为喝了酒,眼尾染着一抹红,娇俏得很。
他喉结动了动,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哑。
“太小了。”
姜知愣住。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挺了挺胸,不服气地反驳:“哪里小了?我有36B呢!我哪里小!”
程昱钊垂眸,眼神晦暗不明地扫过她的胸口。
“我是说,年纪。”
姜知:“……”
“思想幼稚,做事冲动。”
他给出评价:“就像今天,如果我没在这里,你想过后果吗?”
姜知语塞。"
“程队加油啊!争取明年抱俩!”
姜知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玉米汁,举起来跟张副队碰了碰。
“我身体不太舒服,以茶代酒。这‘早生贵子’嘛……”
她默了默,轻笑一声:“还是看缘分吧,毕竟程队忙,又是加班又是救人的,实在顾不上。”
桌上静了一秒。
那边刚说完备孕,这边就说顾不上。
话里有话,软刀子割肉。
不过大伙儿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毕竟美女都有点小脾气,哈哈一笑就揭过去了。
程昱钊皱了下眉,没说什么,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酒杯,他拿起公筷,破天荒地夹了一块沾满红油的牛蛙,放进姜知碗里。
“趁热吃。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一口?”
姜知盯着碗里那块肉,胃里又抽搐了一下。
他记得两年前那个健康活泼的姜知,却不知道现在的姜知喝口凉水都难受。
大概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毕竟他的心思,都花在给另一个女人送养生粥、记医嘱上了。
“怎么不吃?”见她迟迟不动筷,他低声问,“不喜欢?”
“吃,谢谢老公。”
姜知笑得灿烂,夹起那块牛蛙,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辛辣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胃里绞痛得让人眼前发黑。
她强忍着没吐,咽了下去。
听到她又喊“老公”,程昱钊眉眼舒展了些。
“好吃吗?”
“好吃。”姜知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够味儿。”
姜知想,既然他想演恩爱夫妻,她就陪他演。
只要他高兴。
只要他不觉得愧疚。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队里的女警小潘这会儿喝了点酒,话就密了。
“诶,程队,我想八卦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