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姜可家,一开门,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三岁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姜知的大腿。
“小姨!”
姜知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乐乐又重了啊。”
小家伙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乐乐想小姨了。”
“小姨也想你。”姜知笑了笑,抱着他往屋里走。
程昱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买给孩子的玩具和水果。
姜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又见外了。”
程昱钊淡淡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姜可的丈夫艾可伟听到声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谐。
艾可伟给姜知剥了一只蟹,满满一碟蟹肉。
“知知你太瘦了,多吃点。”
姜可也跟着说:“就是,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程昱钊,“昱钊,你也是,别老顾着工作,要多关心关心我们知知,她肠胃不好,你得盯着她吃饭。”
程昱钊闷声应了句:“嗯。”
他给姜知夹了一筷子她最不爱吃的油菜,姜知看着碗里那点绿油油的东西,没动。
小外甥举着一只蟹腿,奶声奶气地问:“小姨,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小弟弟玩呀?”
姜可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就你话多。”
她看向姜知,眼神里带着催促,“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该提上日程了。”
艾可伟也搭腔:“就是,你们俩赶紧也生一个,正好凑个伴儿。”
姜知笑了笑,不接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做梦都想生,但是老公不想要?
她垂下眼,喝着碗里的汤,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身边的男人却突然开了口。
“快了,准备要了。”
姜可和艾可伟都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看着他们。
“真的啊?那太好了!”
“我就说嘛,你俩基因这么好,生的孩子肯定好看。”"
程昱钊推门而入。
看到姜知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了几分。
“还以为你又走了。”
姜知看着电视,应了一声:“不是下午才要去队里?你早上去哪了?”
程昱钊换了鞋,走到姜知身边坐下。
“队里有点事,年底了,这一片都要严查。我回来拿衣服,还得走。”
谎言说得极其自然,连磕巴都不打一下。
要是没在医院撞见那一幕,姜知真的会信。
骗子。
姜知:“哦。”
程昱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姜知手里。
“回来的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姜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某奢侈品牌的新款手镯。
金灿灿的,镶着几颗碎钻。
这款镯子姜知在朋友圈见代购发过,不仅要配货,还要等排期。
绝不是他在“回来的路上”随便看到的。
要么是他早就买了准备送的,要么就是有人帮他挑好的。
姜知爱美,喜欢打扮,家里首饰一堆,程昱钊平时也会送她。
因为送这个最省事,不用花心思,还能显得出手阔绰。
“这是新款吧?还要配货呢,你怎么买到的?”
程昱钊见她收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对外他是交警,可根上还是云城程家的人,想买些东西,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安抚性地拍了拍:“你喜欢就行。过年我休假,要不要出去旅游?”
姜知又“嗯”了一声。
这种话,这五年里她听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地做攻略,买衣服,最后都变成他的一句“队里有事,走不开”,或者是“春椿病了,我不放心”。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也就没人信了。
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他。"
“你不是要去跑步?”
见人终于肯转过身,程昱钊顺势又去吻她的唇,“不去也可以。”
“……”
等姜知回过神来,人已经被男人压回了床上。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一件事。
为了备孕,家里的小雨伞早就被她扔光了。
刚想起身提醒,就被他更强势地压了回去。
滚烫的吻落在耳畔,他用她最无法抗拒的声线,低声地蛊惑她。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知知,我们生一个,好不好?”
这是她过去一年多里用尽各种方法撒娇、央求都得不到的回应。
扎在心里的刺好像瞬间被这句蜜语融化了。
……
两个小时后,程昱钊终于停下,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她汗湿的脸颊。
“我去洗澡。”
姜知一把拉住他。
程昱钊本来已经起身了,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是自己刚才弄疼了她,又躺了回去,耐着性子问:
“怎么了?”
姜知在心里挣扎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你手机,早上有消息进来。”
“……然后呢?”
“你真的不打算解释一下?”
程昱钊眸色略沉,“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又是一句没什么可解释的。
姜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明明几分钟前,他还一遍遍地吻她,说我们生个孩子。
那样的温柔,让她以为这两个月的冰冻期终于要融化了。
她侧过头,看着程昱钊的侧脸。
“程昱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同意要孩子,我就什么都不该问,乖乖闭上嘴,躺好,就可以了?”
“知知,我不想吵架。”他避开了她的问题。"
“时医生,久仰!”江书俞把手伸过去,笑得一脸灿烂,“刚才听里面那帮人吹得神乎其神,现在一看,本人比传闻更绝。”
时谦伸手与他握了握:“过奖。”
两手相触,江书俞还想多握一会儿,时谦已经礼貌疏离地抽回了手。
“时医生哪个科室的?以后身体不舒服能不能找你挂个号?”江书俞不想放过机会,“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时谦把手插回口袋:“儿科,你看不了。”
江书俞立刻接话:“那也没事,我心理年龄就三岁。再说了,以后我有孩子了也能找你啊。”
“可以。”时谦语气平淡,“不过号比较难挂,建议提前两周预约。”
说完,他冲姜知略一点头:“你们聊,我还有事。”
江书俞看着那背影,啧了两声:“这腿,这身段。姜知,我觉得我又恋爱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周子昂解释吧。”
姜知转身往回走,“人家那是儿科主任,专治不听话的小朋友,你得去挂个号治治脑子。”
“你也太狠了。”江书俞跟上来,“不过这医生看着可比程昱钊顺眼多了,对我都不带冷脸的。”
姜知笑:“程昱钊对你也没冷过脸。”
江书俞听到这话,眉梢挑得老高。
“大小姐,你失忆了?大四那年差点把我胳膊卸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姜知脸上的笑容淡去。
“那是个误会,他当时在气头上。”
江书俞反驳道:“气头上就能随便动手?要不是我机灵,你都给我上好几年坟了。”
那大概是她和程昱钊在一起后,爆发的第一次激烈冲突。
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程昱钊那里,信任这个词,是有双重标准的。
那时候系里聚餐,大家在KTV喝了不少。
姜知高兴,多喝了几杯,让程昱钊来接她。
等待的时间里,她出来透气,高跟鞋卡在地砖缝里,脚下一歪。
江书俞就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往上提。
姜知觉得没什么。
和江书俞多年姐妹,平时勾肩搭背惯了,根本没多想。
结果下一秒,身后传来江书俞一声惨叫。
姜知还没站稳就被人用力扯开,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再抬头,江书俞已经被反剪双臂按在墙上,脸贴着墙变了形。
程昱钊一身寒气,手下一点没留情。
那晚闹得很难看。
江书俞那时候还没公开出柜,只有姜知知道他对男人感兴趣。
眼看程昱钊要下狠手,姜知吓得酒都醒了,赶紧去拉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是弯的!他喜欢男的!你放开他!”
程昱钊闻言,手终于松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被压在墙上哼哼唧唧的江书俞。
江书俞艰难地扭过头,眼泪汪汪地喊:“大哥……我是0……纯0……我对女人的兴趣还不如对你有兴趣……”
程昱钊:“……”
后来姜知才知道,是乔春椿给程昱钊打了电话。
在那之前,乔春椿还有意无意地提起过,看到姜知和一个男生举止亲密,那男生私生活混乱,怕姜知吃亏。
哪怕后来误会解开,确认了江书俞的取向,程昱钊也没道过歉。
他永远都有理。
“想起来没?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江书俞还在愤愤不平,“他宁可信一个外人的挑拨,也不信你交的朋友。”
姜知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她多傻啊,还在心里偷偷甜蜜。
以为那是在乎她。
只有在乎,才会失控,才会嫉妒。
聚会进行到尾声,服务员推门进来递上账单,包厢里的热闹降了下去。
大潘喝得有点多,拿着单子看了一眼,舌头打结。
“总共……四万五。咱们今天多少人来着?我算算,咱们AA每个人……”
大家虽然都混得不错,但一顿饭几千块,也不是人人都能毫不在意。
有人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有人低头喝茶不吭声。
后面加的那几瓶红酒价格不菲,基本都进了男同学的肚子。
让喝苏打水和果汁的女同学跟着平摊,确实没人乐意。
阮芷补完口红,啪地合上化妆镜。
“这怎么摊?有人喝了几千一瓶的红酒,有人就喝了杯水,这不公平吧?”
“那……按酒水算?”
阮芷没理大潘,转头看向姜知。"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好听。
后来一来二去,全校都知道了,经管系的系花姜知在追西门那个最帅的交警。
程昱钊的同事也拿他打趣。
“小程,那姑娘又来了。”
“长得真带劲,便宜你了。”
程昱钊从来不搭话。
直到有一次,姜知没算准时间,他那天轮休。
她在路口等了半天,等到天都黑了,也没见着人。
正垂头丧气地往学校走,一辆黑色的SUV在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是程昱钊。
他脱了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没了警帽的束缚,都比平时看着要软一些。
“上车。”
姜知傻在原地。
“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了宿舍楼下。
姜知下车前,鼓起所有勇气问他:“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程昱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
姜知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扒着车窗,笑着说:“那你下次休息,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送我回来。”
程昱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点了头,两人加了微信。
也就是在他们在一起后不久,姜知有一次去他队里找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程昱钊的姑妈程姚也在,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行。
“我们家昱钊啊,从小就性子闷,多亏你这么活泼开朗。”
程姚说着,叹了口气:“他也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妈。又给他找了个妹妹。”
姜知好奇:“妹妹?”
“就是他妈二婚嫁过去那家的女儿,叫……叫什么春椿的。听说身体不好,常年住院。”
程姚当时一脸不屑。
“昱钊他妈还想让他多照顾照顾,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看到她煞白的脸色,程昱钊怔了一下,以为是辣到了。
“太辣了?”
他又给姜知倒了杯玉米汁,推到她面前:“喝点,解解辣。”
姜知看着那只手。
他大概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给妹妹买个礼物,顺便给老婆带一个,多正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胃里那只手拧得更紧了,翻江倒海,辣椒混着胃酸一路向上翻涌,连带着心脏都在抽搐。
“我去趟洗手间。”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姜知根本顾不上那些目光,甚至顾不上拿包,捂着嘴就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眼泪终于在转身的那一刻和冷汗一起掉了下来。
队里人面面相觑。
小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嫂子这是怎么了?我说啥错话了?”
旁边一个结了婚的女警眼睛一亮:“程队,是不是有情况了?”
程昱钊:“有什么情况?”
“哎呀!”女警一脸无语,“刚才我就看她没怎么动筷子,脸色也差,现在看着是要吐呢。我那会儿刚怀上就这反应!”
桌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大老爷们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懂了懂了”。
程昱钊想到垃圾桶里瞥见的那个粉色药盒,脸色沉了下去。
“别乱猜,没有。”
张副队愣了一下:“啊?不是怀孕?那嫂子这……”
程昱钊站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虽然知道不是怀孕,但姜知刚才那副难受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
程昱钊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姜知撑在公共洗手台的水池边,对着下水口干呕。
胃里空空荡荡,除了刚才那几口还没消化的鱼肉,什么都吐不出来。
舌根疼,喉咙疼,心里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