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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辞今日玩得很尽兴。

她活了二十多年,一向守规矩,少有这样放纵的时候。小时候,她随父兄去江南春猎,骑过一匹温顺的小马,那已经算是难得的新鲜事了。后来这一年,她跟着慕容决去过围场,看过花灯,也曾夜里纵马过玉京长街。

可像今日这样,踏雪乘风,借着雪鸢在半空掠过,还是头一回。

直到天色渐暗,雪山别庄后的雪坡被晚霞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雪板。

回去时,仍是慕容决背她。

倒不是沈疏辞娇气。

实在是玩了太久,双腿发软,走不动了。

晚霞铺满雪岭,满山白雪被照成温柔的胭脂色。慕容决背着她,沿着覆雪的栈道慢慢往回走。玄色大氅垂下来,衣摆拂过雪地,在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背得轻松,嘴上却不肯饶人。

“沈姑娘,今日是谁明明不会,还偏要贪玩?”

玩乐这事,原来也要几分天分。

偏偏沈疏辞在这上头天分不高,尤其是不太会稳住身子。

温芷悦和几个姑娘跟着驭雪师傅学了半日,后来都能稳稳滑下一段缓坡。唯独沈疏辞,还只是***。若不是慕容决眼疾手快,她今日只怕早就摔进雪堆里好几回了。

不过,慕容决今日倒难得有耐心。

一开始,他还正经教她怎么借力,怎么转身,怎么站稳。后来见她学得辛苦,索性把人揽进怀里,带着她乘风破雪,痛痛快快玩了一场。

沈疏辞伏在他背上,脸埋在他后颈处。

听见他又拿这事笑她,她便偏过头,轻轻咬了咬他的脖颈。

那一下不重。

像一只被逗恼的小猫,不敢真伸爪子挠人,只能轻轻咬一口。

不疼。

却叫人心里发*。

慕容决托着她腿弯的手往上颠了颠,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仍旧逗她:“所以,没了我,往后谁还能带你这样玩?怎么办,沈疏辞,你日后怕是再也遇不见本世子这样厉害的人了。”

不管怎样,他慕容决,注定会是沈疏辞这一生里极难忘的一笔。

背上的女子抬起脸,望向远处雪岭尽头的霞光。

从这里望出去,群山起伏,暮云如火,天地都像被揉进了一场绚烂的梦里。

她随口应道:“是啊,世子爷不可替代。”

只是,慕容决,人生很长。

惊险和热烈固然叫人难忘,可终究只是平静岁月里偶然炸开的烟火。

你来过,带我活过那一瞬,便已经够了。

沈疏辞闭上眼,任山风裹着雪松的冷香拂过脸颊。

她心里竟有几分安宁。

……

慕容决先带沈疏辞回了别庄客院,命人备了热水,让她换下被雪沫打湿的衣裙。

屋中暖炉烧得正旺,铜盆里热气升腾。

沈疏辞换过衣裳,披着半干的乌发,盘腿坐在榻上。慕容决立在窗边,拿着巾帕,慢慢擦着发梢上的雪水。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方才回来时,似乎没有看见卫婉凝。”

慕容决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转了两圈,他才想起来,那是顾怀瑾身边那个舞姬。

“顾怀瑾让人送她回城了。”

“回城?”沈疏辞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忽然走了?”

慕容决偏头看她。

她方才玩雪时眼里的亮光还没有散尽,如今因为惊讶,一双杏眸微微睁圆,倒显出几分少见的稚气。

他觉得好笑,眉眼间带了几分宠意,说出口的话却冷淡得很。

“她想同顾怀瑾谈情,便留不得了。”

沈疏辞沉默了一下。

“顾怀瑾不是颇喜欢她么?”

先前顾怀瑾还借过慕容决的门路,替卫婉凝引荐过几位贵人。照这些贵公子的性情来看,这已经算是少有的上心了。

慕容决轻嗤一声。

“对有些人来说,银钱门路,远比情意好给。”

给得多,不代表动了心。

更何况,顾怀瑾向来最会装出温和情深的模样。

慕容决将巾帕随手搭在一旁,语气散漫。

“顾家近来在替顾怀瑾相看正妻。这个时候,他不会让不安分的人留在身边。”

不安分的人。

他没有细说卫婉凝,可每个字都像在给她定罪。

沈疏辞跪坐在榻边,忽然伸手,把他搭在一旁的巾帕拽过来,直接盖在他脸上。

让他闭嘴。

他还是不要说话了。

总是在她对他正有几分喜欢的时候,说些叫人一下清醒的话。

沈疏辞不至于替一个并不熟的卫婉凝抱不平。她也早知道,这些贵公子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可听他这样居高临下、轻描淡写地谈起旁人的真心,她心里仍旧不太舒服。

她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好看得多。

慕容决却只当她是在同自己闹着玩。

他顺势将人扑倒在软榻上。半湿的巾帕落到地上,锦被被带得扬起又落下,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昏暗锦被下,慕容决一下下亲她的脸,嗓音里压着笑。

“这会儿招我,是不想去用晚膳了?”

沈疏辞抬脚踩在他胸口。

“滚。”

慕容决遗憾地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腿,这才掀开锦被,把人从榻上抱起来。

他眯眼看她,忽然道:“我发现了,你似乎只对我这样坏。”

沈疏辞一点也不心虚。

“你不是我的郎君么?”

慕容决一怔。

随即,他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取悦了。

他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低笑道:“也只有你敢。”

沈疏辞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这样纵容。

她和卫婉凝,是不一样的。

沈疏辞也许不是最合适的慕容家主母,可凭着这份特殊,慕容决想,就算只是一场游戏,他们也未必不能长长久久地玩下去。

这场一时兴起的情爱游戏,他很喜欢。

……

等二人走到雪亭前时,别庄外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火架。

雪地里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周围着挡风的屏障。火架上烤着鹿肉、羊腿,还有几尾从山下冰湖里新捞上来的鱼。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轻轻的声响。香气混着松枝燃烧后的清冽气息,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顾怀瑾身边已经换了一个新的女子。

那女子是玉京一位富商家的千金,家世比不上真正的高门,却也算富贵。她生得娇俏,此刻正满眼钦慕地捧着一盏热酒,仰脸同顾怀瑾说话。

顾怀瑾还是那副温润清隽的模样。

他侧耳听着,偶尔含笑应一句,神色柔和,与白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温芷悦坐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复杂。

她也没想到,顾怀瑾竟这样敏锐。

卫婉凝不过是说想让他亲自带她驭雪,想同他一起乘雪鸢而已,他便已经看穿了她藏在话里的心思。

白日里,他仍旧让卫婉凝开开心心去玩。

等她从雪坡下来,顾家的管事便客客气气地请她离开。

一只装着厚厚银票的**,一份舞坊新戏女主角的文书,再加上一辆送她回城的马车。

就这样,结束了卫婉凝那点短暂情意。

温芷悦至今还记得,卫婉凝当时脸上的震惊和崩溃。

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管事只温声道:“下一场献舞,还等着卫姑娘压场。”

一句话,便让卫婉凝再也不能往前走。

她不能拿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去赌。

她停下了想去找顾怀瑾的脚步,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最后,她也只能攥紧那只**,一步一步,缓慢又艰难地离开雪地。

温芷悦抬眸,看向火光旁顾怀瑾那张斯文俊美的脸。

那样绝情的处置,和他此刻如沐春风的笑容放在一起,叫人心里发冷。

她又看向人群中心的慕容决

听说,比起顾怀瑾,慕容决才是他们这些人里最果决、也最心狠的那个。

顾怀瑾尚且会留几分体面,让人拿了好处走。

慕容决若是真翻脸,便只剩下不容人反驳的冷硬。

他从前那些女子,也是这样被打发的吗?

那么,在他人生里成了例外的沈疏辞,又会用什么方式离场?

温芷悦看向篝火旁。

沈疏辞披着一件雪白狐裘,安安静静坐在厚毡上,面前摆着小案。

慕容决正替她挑去烤鱼里的细刺,又把烤好的肉片递到她唇边。

她也不客气,坦然张口吃了。

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样伺候。

温芷悦忽然心情好了些。

再会演戏的人,入戏时也要带三分真心。

这三分真心,对寻常人来说也许不算多。可对慕容决这种情意寡淡的人来说,未必不是全部。

到时候真正脱不了身的是谁,还真说不准。

她等着看这场好戏。

而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的沈疏辞,此刻正侧头看着慕容决手中的那枚花签。

慕容决在博戏酒令中从不落败,众人今夜便一起提议,不玩胜负,只抽花签。

席中每个人都要从签筒里盲抽一枚。

签上写着什么,今夜便照着做什么。

慕容决随手抽了一支。

签面翻开,上头写着一行字——

择席中非眷侣之异性,相拥一刻。

火光跳动。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意味深长地拨了拨篝火,低低笑了一声。

慕容决垂眸看着那枚签,眉梢微挑,神色看不出喜怒。

沈疏辞也看见了。

她咬着慕容决方才递来的那片烤鹿肉,慢吞吞抬起眼。

恰在这时,雪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惊喜又意外的声音。

“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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