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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和烧火嬷嬷一起收拾厨房,那嬷嬷见璃月勤快,是个好的,越是下等人,越是相互照应,这是宫里学出来的凡事留一线。嬷嬷拿了火里烤熟的地瓜,对着璃月招手:“你来。”
璃月已经闻着香味了,忙凑到嬷嬷身边,嬷嬷笑着道:“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了别院,就分给你吃。”
璃月哪里知道太子什么事,道:“太子犯事,什么事还没传出来,我也不知道女眷在这里关多久。”
“哦。”嬷嬷哦一声,便分了地瓜。主子犯事,一般祸事及不到宫女,她年纪大了,偶尔也得这些小辈们照应。
璃月感激,道:“谢谢嬷嬷,嬷嬷一会可有住处给我安排,前头定是没有我的位置。”
“今儿才来几个人,屋子管够。”
璃月笑:“谢谢嬷嬷。”
热水前头不来,璃月也懒得送,可她第一个收了太子妃的赏,该做的还得做。
结果,去到前头,太子妃的住处,一片哭声,璃月看着守在门口的禁军有点胆怯,这,莫不是那太子也来了。
她想走开,结果屋里跑出一个带血的太监,对着他着急道:“快,热水端进来。”
璃月只得端水进屋,床头跪着太子妃,已泣不成声,另两个两娣跪在太子妃身后嘤嘤哭泣,有种哭丧的即视感。
璃月走近,瞥一眼床上,只见床上的人下身全是血,到此时还有没有干涸的血迹。
平日趾高气扬,她都没资格见的东宫太监总管杨兼这会儿着急道:“快给殿下止血包扎。”
璃月反应过来,这是对她使唤,忙道:“奴婢不会,还是请太医为好。”
“哎呦,都什么时候,还有太医呢,就我们几个把殿下伺候好了,不然都得见阎王。快!”
一句话就把璃月吓到了,道:“那快,会包扎的来帮忙,不会的后退。”
她一句话,连着太子妃都后退,没人在床前哭丧,璃月端水,对着杨兼道:“快,把外裤脱了。”
杨兼上来帮忙。
璃月道:“有帕子的都拿来,还有热水不够,你们都去端水来。”
所有人好似有了主心骨,拿帕子的拿帕子,去端水的端水。
杨兼动作快,床上昏迷的人许是疼了,隐忍的痛苦出声。
在看到屁股和腿血肉模糊那一瞬,璃月都不忍再看,只觉这世道不分贵贱,便是贵人也会受到非人待遇,这是下了死手了。
杨兼霎时就咬牙骂道:“王八羔子,这些人别栽在奴才的手上,若是有一天栽在奴才手上,奴才定千百倍的叫他们还回来。”
“殿下,您受苦了啊~~~”
璃月是知道杨兼是个有手段的,听着他咬牙咒骂,脊背发凉。不过此刻不容她多想,拿帕子擦血迹,小心翼翼的,不敢碰到那些烂肉,肿得高高的地方倒是可以轻轻擦掉血迹,可是没有药,这可如何是好,道:“杨总管你来擦,我去后厨问问以前有没有主子煎过药,要是有半点遗漏,也是幸运。”
杨兼接过帕子道:“好,你快去。”
璃月忙跑了出去,这种行宫以往出行都会带太医,条件没有宫里好,但总会带些不值钱的常用药。
找到后厨嬷嬷,问:“嬷嬷,太子急需用药,你知道此刻哪里有可以找到药材吗?”
嬷嬷问:“大家都急吼吼的,太子怎么了?”
璃月道:“屁股打烂了腿也肿得高高的。”
“哎哟,没想到贵人也会......”
“所以嬷嬷知道哪里有药吗?”
“我去找找,但是可不白找。”
璃月点头,拿出太子妃给的发簪道:“我得看你手上有什么药。”
嬷嬷看一眼,立即去拿药。
老嬷嬷这把年纪平日也是防着自己会生点小病小痛,故而有点药材就是东一点西一点收着。
拿来的时候,璃月问:“药材怎么吃?”
“这个金银花你试试。”
如此不确定,怎好给贵人用药。
璃月拿过所有药材,给了金簪,跑去前头,她不懂药,总有人懂。
她到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下血衣,趴着看不到脸,但下身还未干涸一定是盖不得东西的,只得裸露在外,血淋淋,触目惊心。
太子妃坐着,苍白着一张脸,璃月过去道:“太子妃,这是用您给的金簪换的药材,你看哪样可用,先应急。”
太子妃也不懂药性,看了看用零碎粗布包着的药材,她从未见过这么简陋的药材道:“我也不知。”
杨兼过来,看一眼,到底是平日里掌事的,遇事比娇滴滴的小姐管用,指了两种药材道:“这两个,五碗水并一碗端来。”
璃月应声,赶紧去做事。
太子不好,谁也别想睡,璃月在后厨煎药回来,夜已黑得不能再黑,端去前头都温了。
所有人打着瞌睡,璃月推门进去,杨兼先醒,端过药材就去喂药:“太子殿下,您醒醒,太子殿下,药材不易,你起来喝一口。”继而小声:“太子殿下,咱不能灰心,得留着命才不会让小人得志啊~~”
璃月听得清楚,杨兼是个谨慎的。
就见床上的人有了动静,转动脑袋,露出脸来,璃月深呼吸,她终于得见云端上的人物了,就见一张皎如日月的脸探出床头,剑眉星目,一双眸子如子夜寒星,高鼻薄唇,霎是好看,璃月曾远远见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看他。
杨兼并着手,汤药往太子嘴里送。
几口喝下,楚珩钰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璃月收了碗,打算回去睡觉,杨兼叫住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璃月垂眸恭敬回:“奴婢璃月。”
“以往在哪当值?”
“奴婢来东宫已有一年有余。”
“嗯?咱家怎未见过你?”
“奴婢是个三等丫鬟,凑不到公公跟前。”
“哦,咱家看你是个机灵的,明日,你想办法去弄点药材来,最好找个郎中进来看看殿下的腿。”
璃月瞪大眼睛,道:“恕奴婢完不成,且不说现在外头多少人守着,便是没人,这行宫路途遥远,没有马车,怕是请也不好请。”
这是事实,杨兼也明白,来回焦急走动两圈,喃喃:“这可如何是好!”
坐着的太子妃迷糊问:“太子如何了?”
杨兼道:“太子妃去睡吧,这里奴才来照看。”
佟若芸起身,她在也帮不上忙,只得走人。
璃月转身要离开,被杨兼叫住:“你,留下来照看太子。”
璃月诧异:“我?”
“就是你,我们二人轮流值守。”
璃月丧,但现在形势不明,还得任劳任怨,万一呢,太子和杨兼以后承她情,照应着她呢。
看了看整间屋子,去拿柜中翻看软铺,还真有一床不起眼的,看着就是给下人守夜睡的。
璃月道:“我守白日,你守晚上。”
杨兼道:“不行,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前半夜都快过了好不好。
璃月道:“你知道今日的吃食哪来的吗?是我在厨房做帮手才得了一口粥,晚上不让我休息,明日指不定大家挨饿。”
闻言杨兼只得作罢,便随了璃月去。
瞥一眼这宫女,只觉这小宫女很是机灵,有点不好拿捏的感觉。
《太子流放,锦鲤婢女随行超旺他璃月楚珩钰》精彩片段
璃月和烧火嬷嬷一起收拾厨房,那嬷嬷见璃月勤快,是个好的,越是下等人,越是相互照应,这是宫里学出来的凡事留一线。嬷嬷拿了火里烤熟的地瓜,对着璃月招手:“你来。”
璃月已经闻着香味了,忙凑到嬷嬷身边,嬷嬷笑着道:“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了别院,就分给你吃。”
璃月哪里知道太子什么事,道:“太子犯事,什么事还没传出来,我也不知道女眷在这里关多久。”
“哦。”嬷嬷哦一声,便分了地瓜。主子犯事,一般祸事及不到宫女,她年纪大了,偶尔也得这些小辈们照应。
璃月感激,道:“谢谢嬷嬷,嬷嬷一会可有住处给我安排,前头定是没有我的位置。”
“今儿才来几个人,屋子管够。”
璃月笑:“谢谢嬷嬷。”
热水前头不来,璃月也懒得送,可她第一个收了太子妃的赏,该做的还得做。
结果,去到前头,太子妃的住处,一片哭声,璃月看着守在门口的禁军有点胆怯,这,莫不是那太子也来了。
她想走开,结果屋里跑出一个带血的太监,对着他着急道:“快,热水端进来。”
璃月只得端水进屋,床头跪着太子妃,已泣不成声,另两个两娣跪在太子妃身后嘤嘤哭泣,有种哭丧的即视感。
璃月走近,瞥一眼床上,只见床上的人下身全是血,到此时还有没有干涸的血迹。
平日趾高气扬,她都没资格见的东宫太监总管杨兼这会儿着急道:“快给殿下止血包扎。”
璃月反应过来,这是对她使唤,忙道:“奴婢不会,还是请太医为好。”
“哎呦,都什么时候,还有太医呢,就我们几个把殿下伺候好了,不然都得见阎王。快!”
一句话就把璃月吓到了,道:“那快,会包扎的来帮忙,不会的后退。”
她一句话,连着太子妃都后退,没人在床前哭丧,璃月端水,对着杨兼道:“快,把外裤脱了。”
杨兼上来帮忙。
璃月道:“有帕子的都拿来,还有热水不够,你们都去端水来。”
所有人好似有了主心骨,拿帕子的拿帕子,去端水的端水。
杨兼动作快,床上昏迷的人许是疼了,隐忍的痛苦出声。
在看到屁股和腿血肉模糊那一瞬,璃月都不忍再看,只觉这世道不分贵贱,便是贵人也会受到非人待遇,这是下了死手了。
杨兼霎时就咬牙骂道:“王八羔子,这些人别栽在奴才的手上,若是有一天栽在奴才手上,奴才定千百倍的叫他们还回来。”
“殿下,您受苦了啊~~~”
璃月是知道杨兼是个有手段的,听着他咬牙咒骂,脊背发凉。不过此刻不容她多想,拿帕子擦血迹,小心翼翼的,不敢碰到那些烂肉,肿得高高的地方倒是可以轻轻擦掉血迹,可是没有药,这可如何是好,道:“杨总管你来擦,我去后厨问问以前有没有主子煎过药,要是有半点遗漏,也是幸运。”
杨兼接过帕子道:“好,你快去。”
璃月忙跑了出去,这种行宫以往出行都会带太医,条件没有宫里好,但总会带些不值钱的常用药。
找到后厨嬷嬷,问:“嬷嬷,太子急需用药,你知道此刻哪里有可以找到药材吗?”
嬷嬷问:“大家都急吼吼的,太子怎么了?”
璃月道:“屁股打烂了腿也肿得高高的。”
“哎哟,没想到贵人也会......”
“所以嬷嬷知道哪里有药吗?”
“我去找找,但是可不白找。”
璃月点头,拿出太子妃给的发簪道:“我得看你手上有什么药。”
嬷嬷看一眼,立即去拿药。
老嬷嬷这把年纪平日也是防着自己会生点小病小痛,故而有点药材就是东一点西一点收着。
拿来的时候,璃月问:“药材怎么吃?”
“这个金银花你试试。”
如此不确定,怎好给贵人用药。
璃月拿过所有药材,给了金簪,跑去前头,她不懂药,总有人懂。
她到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下血衣,趴着看不到脸,但下身还未干涸一定是盖不得东西的,只得裸露在外,血淋淋,触目惊心。
太子妃坐着,苍白着一张脸,璃月过去道:“太子妃,这是用您给的金簪换的药材,你看哪样可用,先应急。”
太子妃也不懂药性,看了看用零碎粗布包着的药材,她从未见过这么简陋的药材道:“我也不知。”
杨兼过来,看一眼,到底是平日里掌事的,遇事比娇滴滴的小姐管用,指了两种药材道:“这两个,五碗水并一碗端来。”
璃月应声,赶紧去做事。
太子不好,谁也别想睡,璃月在后厨煎药回来,夜已黑得不能再黑,端去前头都温了。
所有人打着瞌睡,璃月推门进去,杨兼先醒,端过药材就去喂药:“太子殿下,您醒醒,太子殿下,药材不易,你起来喝一口。”继而小声:“太子殿下,咱不能灰心,得留着命才不会让小人得志啊~~”
璃月听得清楚,杨兼是个谨慎的。
就见床上的人有了动静,转动脑袋,露出脸来,璃月深呼吸,她终于得见云端上的人物了,就见一张皎如日月的脸探出床头,剑眉星目,一双眸子如子夜寒星,高鼻薄唇,霎是好看,璃月曾远远见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看他。
杨兼并着手,汤药往太子嘴里送。
几口喝下,楚珩钰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璃月收了碗,打算回去睡觉,杨兼叫住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璃月垂眸恭敬回:“奴婢璃月。”
“以往在哪当值?”
“奴婢来东宫已有一年有余。”
“嗯?咱家怎未见过你?”
“奴婢是个三等丫鬟,凑不到公公跟前。”
“哦,咱家看你是个机灵的,明日,你想办法去弄点药材来,最好找个郎中进来看看殿下的腿。”
璃月瞪大眼睛,道:“恕奴婢完不成,且不说现在外头多少人守着,便是没人,这行宫路途遥远,没有马车,怕是请也不好请。”
这是事实,杨兼也明白,来回焦急走动两圈,喃喃:“这可如何是好!”
坐着的太子妃迷糊问:“太子如何了?”
杨兼道:“太子妃去睡吧,这里奴才来照看。”
佟若芸起身,她在也帮不上忙,只得走人。
璃月转身要离开,被杨兼叫住:“你,留下来照看太子。”
璃月诧异:“我?”
“就是你,我们二人轮流值守。”
璃月丧,但现在形势不明,还得任劳任怨,万一呢,太子和杨兼以后承她情,照应着她呢。
看了看整间屋子,去拿柜中翻看软铺,还真有一床不起眼的,看着就是给下人守夜睡的。
璃月道:“我守白日,你守晚上。”
杨兼道:“不行,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前半夜都快过了好不好。
璃月道:“你知道今日的吃食哪来的吗?是我在厨房做帮手才得了一口粥,晚上不让我休息,明日指不定大家挨饿。”
闻言杨兼只得作罢,便随了璃月去。
瞥一眼这宫女,只觉这小宫女很是机灵,有点不好拿捏的感觉。
璃月好半晌才缓过来,看了看杨兼,杨兼自然是个本事人,若是有个干亲,想了想,要是昨天真去找她了,比干爹那没良心的有良心,继而看了看楚珩钰,他淡漠的眸子无甚起伏,她道:“那我真认干亲了。”
杨兼和楚珩钰对视一眼,真是哭笑不得。
杨兼道:“好妹妹,你以后人后就叫哥哥,人前不好攀关系,眼下我不是杨总管,照应不了你,也不能害你,万一以后还有活命机会呢。”
这是事实,杨兼在东宫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外头好多太子的要事也是他出面,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多少做官的都得给杨兼几分薄面。太子出事后要是落一个死,他也是逃不脱的,现在若是沾了关系,她也逃不脱。璃月知道这是事实,也觉得杨兼比老余头实诚,便点头,道:“好。”
“以后咱们俩好好照顾着太子殿下,太子活,我们还有活路,这个你想来也知道。”
璃月点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好似真跟他们绑在了一块儿了。道:“我试试吧,反正这档口,今天活,明天指不定还得麻烦哥哥收尸。”
真是个既悲催,又无奈的话。
杨兼道:“好了不说丧气话。”
说完了事,楚珩钰又趴回去,头朝里。
杨兼道:“今日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外头忙着,只有一点,不可叫任何人接近太子。”
璃月道:“还是我出去吧,他们时不时盯着我,总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下药,再来找我,我就说自己胆小,还没动手就是,想是可以糊弄个两三天。”
杨兼想警告她若是对太子不利…但是眼下不适合警告,便顺着她的话,道:“成吧,你先去忙,一会儿我叫人去帮你,多了人,你不好下手,总还能拖个几日。”
“哦。”
璃月出了屋子,杨兼也跟着出去,继而对着佟若芸道:“佟姑娘,您身边有人,也得帮帮后厨,大家都长了嘴,总不好叫咱们东宫的人伺候你们,她都伺候不好主子了。”
杨兼直接改了口叫佟姑娘,谁叫人家拿了和离书,一时叫佟姑娘也没错。可惜,直把人叫得脸煞白,没了血色。
林姑姑见着杨兼一直是怵着的,这会儿杨兼这么说,也不敢反驳。
璃月听了一耳朵,只觉得杨兼说咱们东宫的,真是把里外分的清楚。
她好像从流浪狗变成有人要了,要她的还是丧家犬。
杨兼回去,璃月去了小厨房,没多久,林姑姑和九月都在小厨房走动了,九月主动帮着烧火,林姑姑客气问了一句需要帮什么忙。
璃月也没客气,道:“那鸡焯水就捞起来,我收拾手里的鸭。”
林姑姑便开始勉为其难,动起手来。
说来,脱离了东宫,她们就不再是东宫的人,再叫三等丫鬟一起伺候,的确说不过去。
杨兼没那么快信任一个人,包括楚珩钰也是一样。
杨兼道:“主子,现下没有人手,奴才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次是她没下手,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别的心思,防不胜防。”
楚珩钰想一下,道:“叫她跟着我们一起吃。”
“如此也是个办法,现下主子身边不好放人手,着实叫人不放心。”
楚珩钰没说话。
不多久,璃月烧了热水来,放在茶桌上,她跟屋里人虽然认了干亲,但真认识也才不多久,没多话,就走了。
杨兼叫住道:“阿妹,以后就在屋里跟我们一道吃饭,别家的就别去管了。”
璃月听着,笑靥如花的应:“好。”
杨兼叫她阿妹,比老余头那叫干爹还半晌不应的,来的好,也是她,从小没什么亲缘,小时候连着爹娘都不怎么亲她,故而乞讨的时候,看着人家爹娘牵着孩子,又有哥哥照顾着玩就好生羡慕人家的亲缘,她命里没有的,就很想有,也是心底的渴望,自己还不大理的清楚这种渴望是什么,但杨兼主动叫她阿妹,她就很高兴。
杨兼看着璃月面上真心的笑意,也是一愣,只觉得这丫鬟机灵归机灵,但是还单纯的很。
璃月走了,杨兼收回思绪。
佟家说带大夫来,是真带了大夫,马车停在门口。因着佟家人会上折子,禁军不会拦着,叫人进去给人看伤,伤的屁股伤,女的不让进,佟夫人自然去看自己女儿。
杨兼见着禁军进屋就近看着,监视,忙赔笑道:“主子最是怕人瞧他的伤,你们还是出去为好。”
其中一个禁军道:“我们就近护着楚公子,这才不会失了职。”
以往是太子,现在是庶民,叫楚公子已是客气。
杨兼眉眼阴狠一瞬,忙收敛,道:“我知道二位当差,可我晓得我家主子脾性,二位外出一会儿,待叫大夫瞧了伤,再进来,如此也不耽误你二人当差。”
杨兼已许久没有做小伏低,如今禁军无论哪个,便是没有职位都不好得罪,为了不耽误太子的腿,杨兼咬牙,拿出了一块随身佩戴的好玉,也是太子赏他办事好的奖赏,他珍惜的东西不多,今儿没有银子,就只得舍了玉。小声:“没有银子,二位当了可换了银子吃酒,就片刻就好。”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这玉成色很好,温润剔透,能换不少银子,其中一个收了,两人出了门去。
大夫给屋里人看诊,杨兼趁着空档小声道:“好好看,不管好坏,腿都给治好了,但说的时候一定请大夫往最坏的说,你可明白?”
大夫一顿,有些犹豫。
杨兼警告,“殿下所有大夫都没给看,只你一个,你若胆敢辜负殿下,小心全家老小。”
阴恻恻的耳语,大夫吓得脊背发凉,忙道:“老朽懂了,懂了。”
大夫先是看外伤,再是看腿伤,按了按,动了动,还没看好,禁军进了屋来。
大夫问:“可有知觉?”
“无。”楚珩钰道。
大夫狠狠地叹气,又摇了摇头,道:“我先给你正正骨头。”
这大夫头摇的,把楚珩钰和杨兼都吓到了,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
若是真瘸了腿,那就真无望了。
大夫继续道:“你们谁去寻两根木头来,大概胳膊长短。”
杨兼叫人去寻璃月。
璃月在厨房,房良娣来叫她,她便放下厨房之事去到前头,杨兼守着门口,又看着屋里头,几乎半步都不离楚珩钰。
“杨总管什么事?”璃月问。
杨兼道:“你去寻几根绑腿的木头来,大夫急用。”
“哦,那我这就去。”
屋里发出隐忍又重重的闷哼,像是疼极了。
璃月忙朝着屋里看一眼,只见大夫也是满头大汗,忙去找东西。
柴房里的柴都是劈好的,没有光洁的木板倒是有光洁的木棍,拿了三根朝着前头跑去。
璃月抱着进屋,问:“大夫,这个可以吗?”
大夫看了看,淡声:“若是没有别的,就用这个将就。”
杨兼哪里肯将就,见着四方凳上是两块木头拼的,拿着凳子朝外头去,只听重重的砸动声音,废了好一番功夫,再进来,问:“这个呢?”
大夫点头:“那就你手上这个。”
之后女子不让看,璃月便走开去做饭,后头的事就不知道了。
待她再次回来,大夫堪堪才走。
佟夫人擦着眼泪话别,说是再等两天。
佟若芸嘤嘤哭泣,应着。
佟家人之后再未来过,那房家,和李家也不见人影。米粮也开始算着吃,不知道下次接济会在什么时候。
佟若芸叫人林姑姑去传话,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林姑姑当天就走了,然时隔一天,两天,三天,流放的日子就在眼前,林姑姑也未再回来。
佟若芸心慌,直觉家族放弃了她,林姑姑也背叛了她。佟若芸没想到自己会和房良娣一样。
终于,流放的前一天,一大早醒来,九月也不见了。如今下人里头就剩下一个璃月。
太子家眷,便是楚珩钰写了和离书,她的女人也不是那么好离开的。
一个两个下人,都这么好走,璃月也起了心思。
屋里,杨兼正在发愁,太子殿下的腿并不能长途跋涉,流放路上没有马车,那是万万不能的,问:“主子,咱们没有马车怎么办?”
楚珩钰此刻沉着脸,也不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没说话。
璃月这两天沉默,杨兼道:“阿妹,你收拾一下主子的衣服,还有些有用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璃月应声:“好。”
太子就一身衣服,没有多的,璃月帮着收拢放床边便罢,杨兼除了身上的,还有就是一身太监衣服,也无甚好收拾的。
璃月也帮着自己收拾了,就一身宫女衣物,其实不带更好,只不过,她此刻没银子傍身,能捡着就捡着。想将自己衣服拿去外头,那头传来动静,李良娣跑进了屋来,对着楚珩钰磕头:“太子殿下,求你想个办法,放了我,我不要流放。”
楚珩钰眼中无神,并不回话,李良娣抬头看一眼,泪如雨下,太子都这般自身难保了,她还来求太子做甚。
杨兼淡漠着一双眼对着李良娣道:“有本事就翻墙跑出去,求殿下有什么用。”
路上这几个人就是累赘,想都不用想。
李良娣秒懂,忙起身出去。
杨兼淡定出去看了看,果然,这女人与另外两个女人一起商议了。
杨兼摇了摇头,太子不是犯人流放,一路上没有枷锁禁锢,若是机灵些,那时候走是最好的。如今还想三个人一起躲过禁军,真是异想天开。
杨兼回来,道:“这三个人,定然是家族的弃子,毋庸置疑了。”
楚珩钰看了看璃月,这么多女人里,就她最是能明哲保身。流放就在眼前,也是淡定如斯,若是个男子,保不住还能成大事。就在他要高看之时,就见璃月拿了自己衣服出去。
这点心思,楚珩钰冷哼一声,侧身躺下,淡声道:“杨兼,这婢子的心不好收。”
杨兼没发现璃月的异常问:“主子,怎么了,可发现了什么?”
楚珩钰道:“罢了,保她一命,她若还是狼心狗肺,便就杀了。”
平淡的话语,透着冷清冷性。
杨兼应声。
之前那宫婢九月是大摇大摆走的,之后就没回来。杨兼以为,这厮也会如此。
果然,就在禁军去抓那三个女眷的时候,璃月大摇大摆的朝着后门出去,这里只有两个禁军,殊不知,这两人就是等着璃月,谁叫这丫头帮着做了事,把柄是半点不能留的。
璃月从后门走出西郊别苑,大步流星,看着湛蓝的天,心有希冀,总算,总算得自由了,她如今有手艺,去大户人家做个厨娘,或是做点小本买卖也会有条活络。
想着就小跑起来,回头一看,身后两个禁军居然跟着她,她心一惊,面有土色,忙慌乱逃跑。
身后两人都开始拔刀,追一个宫女,那是绰绰有余。
璃月哪一次都没这么绝望过。
就在慌不择路摔倒之后,捂着脑袋等死之际,头顶上响起铁器碰撞的声音。
之后就是打斗声,璃月转身,回头,就见一个黑衣人,蒙着面,身手矫健,出手阴狠,赤手空拳就将两个禁军打倒在地,随后对着她说:“回去。”
璃月听出是杨兼的声音,忙仓惶跑回去。
杨兼见着璃月跑远了,便就对两个禁军下了死手......
璃月跑回别苑,那几个女子哭的稀里哗啦,禁军看了一眼璃月,璃月心虚,忙跑进楚珩钰的屋子,就见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盯着她。
璃月心惊,忙跪到楚珩钰跟前,“奴婢再也不敢了。”
楚珩钰俯身,挑起璃月下巴,眼眸微眯,清冷的声音从齿间透出:“为了保你,吾装疯卖傻,如今看来,竟是半点不值。”
璃月愣,他不是自保才装疯卖傻的,忙道:“奴.....奴婢再也不敢了,请主子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如何信你?”
“口说无凭,主子看我表现,我,我知道后厨有个板车,主子或可在路.....路上,养伤。”璃月满脑子都是活下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楚珩钰松了手,折身,重新躺回床上。
璃月心有余悸,忙去准备流放所用的东西。
她流亡过,知道路上带的东西越多越好,后厨的板车被她硬生生推来,一开始不得技巧有些难推,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这是个好用的东西。
日暮将至,杨兼回来就看到璃月准备了板车,还有米面油盐搬进了屋子,像个松鼠,不停的在储存东西。
杨兼对这宫婢不熟,如今看来,她若一心为你,会想在你前头。
没跟璃月说话,直接跟楚珩钰道:“主子,怕是打草惊蛇了。”
璃月愣,打草惊蛇什么意思?
半晌,楚珩钰淡声道:“罢了,怕是会找人监视。”
杨兼看一眼璃月,满是责怪。
璃月内疚,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
灶火熊燃,火候一到,锅中放油,放入少许糖,待糖融化变成焦糖色,泛起小泡泡时,将肉块倒入锅中,迅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接着加入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煸炒出香味。倒入豆豉,翻炒均匀,再加入没过肉块的热水。这是第一个菜,之后再放竹蒸,把清理好的鱼切块,放大盘里蒸,不切块蒸是最好,只不过,整条她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有,切块蒸,摆个盘,谁都看不出来。
小火慢炖,抽空之时,再切个萝卜丝,这个非常考验刀工,老余头不遗余力教的便是刀功,说出去也知道老余头不愿教她做菜。好在,她是个爱钻营的,找机会就摸勺子帮两下。
肉香飘出,跟老余头的做的味道很像,璃月不合时宜的开始想她的大厨梦了。
边生火,边切萝卜丝,璃月怡然自得。待鱼蒸得差不多,那用筷子插过竹蒸将整个竹蒸连同鱼一起拿出,放置一边,不能蒸过头,不然鲜味全无,先放上比头发丝粗一点的萝卜丝点缀,待她调个热油浇上,一定是道大硬菜。
多余的萝卜丝加入盐,葱,面粉鸡蛋,摊点萝卜饼,那也是个香味扑鼻的小食。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锅里有油,浪费可惜,璃月不舍得浪费,加水,敲了个蛋花汤。
平时老余头直接洗掉,看不上这点锅油,她有穷苦病,半点油都不舍得浪费,故而蛋花汤并不好看,飘着黑色细小的锅盔。
三菜一汤,怎么吃,主子又不在一个房里,还有那么多下人。
若是往常定是主子吃完,下人吃,可那房良娣是个贪吃的,轮到下人怕就没了,小心思的给下人藏了点肉,汤拿不出手便就罢了,留着自己喝。
她一个人去上菜,上的是太子养伤的屋子,天色不早,璃月道:“杨总管,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菜,不如我把饭菜上这屋子,主子们都到这屋子来吃。”
杨兼并不想有人打扰太子休息,道:“拿去别屋子,把太子的留出来。”
“那杨总管的端过来,还是在厨房?”
“太子身边自然半步离不得人。”
“奴婢知道了。”
璃月把菜端去了隔壁,跟林姑姑交代:“太子的饭菜,也在这里,一会儿林姑姑给端过去。”
林姑姑看一眼问:“就这几个?”
“无人打下手,我也不是厨子出身。”
闻言几人看了看菜色,看着好像还可以,不是厨子出身,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佟若芸道:“辛苦你了。”
只有辛苦,没有赏银,璃月是不领情的,上了菜就走。然后第二趟上了白米饭,无人帮忙,走动的只有她一人。随后准备自己去厨房吃东西的时候,九月跟着过来,问:“我们吃什么?”
璃月把藏的肉拿出来道:“我们一人一块,配点汤。”
“就这?”宫里似她这样的大丫鬟,怎么也是一荤两素。
璃月道:“无人打下手,我能做的都在这儿。”
里锅有大锅白米,放以前已是奢侈,璃月觉得自己有点肉汤就能满足的。
便就不多言,先把杨兼的饭先准备好,放了一小块肉,浇了肉汤,另外多拿一个碗分了汤。
杨兼同样是不可怠慢的人物,她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样了。
璃月大口吃饭,小口吃肉,大口喝汤,就这样三两下吃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来这里几天,今天是最满足的。
没吃大饱,还有一个林姑姑没吃,她伺候完主子再来厨房吃点剩下的也成。
她端了杨兼的饭去前头,杨兼正一口饭,一口饭喂着楚珩钰,饭碗已见了底,桌上还有好多菜,估计是太子妃分了一半菜过来,鱼肉倒是没怎么动,她做的萝卜饼倒是没了。
难道她做的鱼块不好吃?不会啊,她偷偷吃了一块,还行的呀,肉也还行的好不好,不过比起老余头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烧的不够透就起锅了,不过这是她正式练手的第一顿,她自觉很好了。
杨兼喂完,吩咐:“倒水来。”
璃月忙去倒水。
再回来的时候,杨兼走开了,楚珩钰就着璃月的手喝,在察觉是丫鬟的手后,眉心蹙了蹙,她的衣袖满是油烟味。
“还要吗?”璃月见他两口喝完问。
楚珩钰淡声:“不用。”
声音低低沉沉的比昨日好多了,看来已见好转。
璃月转回去,杨兼在一边吃饭,桌上多余的菜,自然全归了杨兼,他道:“那素饼不错,主子爱吃,没想到你也会做。”
这么一说,璃月想起来了,她的小食得过老余头夸的。她以后是不是可以卖萝卜饼养活自己和阿爷。道:“干爹教我做过几回。”
“那老余是你干爹?”
“算是吧,才认没多久,以后不是了。”
“怎么了?”
“出事都没叫我,枉我平日怕他累,闲时都围着他转了,真没意思。”
“哼!在宫里你还想讲人情。”
璃月不说话,失落蹲在一边。看了看床上的人,她刚才说那些,床上的人不会多想吧。
杨兼也觉得自己多话,抓紧吃完。
屋里安静,璃月等杨兼吃完收拾,路过太子妃屋里,碗筷已被收拾干净,去到小厨房,林姑姑和九月都在。
两人见看一眼璃月,继续道:“反正主子这辈子算是毁了,佟家估计会把主子放去庄子上。”
九月道:“太子便是庶民,若是有一处安身之地,小姐也不是不能跟着,只这形势,太子自保都难,小姐也是有苦难言。”
“大家都一样,谁不是有苦难言,若是能脱离,便就挨上个两三日也无妨。”
那两人说聊,璃月默默打水洗碗,林姑姑道:“先烧水,我家主子要洗漱。”
璃月内心叹气,大家都没长手吗?不知道相互帮忙是美德吗?
活儿都叫她一个人干,有点过分,道:“得把碗和锅洗了才能烧水,不然茶水里头会飘油,不干净。”
九月道:“那你快点。”
“太子发烧,杨公公叫我来端水赶紧伺候太子殿下,实是爱莫能助。”
说完,把多余的水端走,不管了。
都什么时候来宫里那套,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好人没好报,只会落埋怨。
到晚上,那些采买的人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路太远,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璃月在屋里生火,这破瓦罐叫杨兼用铁丝捆好,很不容易,再不能弄坏了,用最后的水煮了一碗青菜粥,只够一个人吃的,那便是床上的人物。
任谁也想不到,昔日高高在上的人物会落到这般境地,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屋里。
此刻满屋的烟火味,盖住了屋里特殊的味道。
没水了,璃月也不想饿肚子,用生米炒了些炒米,最后,每人嘴里可分得两把炒米吃。
璃月杨兼没什么,倒是觉得比喝米汤叫肚里实在些。倒是那些主子知晓连米汤都吃不着更是生无可恋。
惴惴不安加上心绪不宁,晚上就有一个房良娣病倒了。
她的屋里没有丫鬟伺候,点了灯,无人照顾,也无人知晓。
入夜,璃月睡觉,杨兼外出弄水,半夜有些动静,璃月睁开眼,忙起床去帮忙,一桶水分在白天收拢的盆里。
璃月没想到杨兼的衣服是双面穿的,正面青蓝,反过来全黑,她记得别的太监衣服可不是这样。
轻轻倒了水,杨兼抹黑又出去了。
璃月觉得杨兼是有功夫的,不然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走来穿去,她是偶尔见过太子宫里的暗卫,走路没声,穿梭无影。
他白天被人欺负成那样是不是故意的?
要说玩心计,杨兼能坐东宫总管的位置,定是不简单的人物。
璃月想想,杨兼便是跟着落魄太子,也是不可得罪的人物。
两桶水装回来够用了。
可惜床上的人发烧的厉害,杨兼不让睡,璃月也没辙,只得照顾床上的人先降温。
这一擦就擦了许久,璃月觉得是从半夜到了鱼肚白,弄得她挺累的,人才降了温。
璃月累,便就趴在床边睡。
楚珩钰脖子不舒服,侧过头便就看到累趴闭眼休息的宫女。柳眉微弯,睫羽安静的一动不动衬出几分安详来,一张小脸水灵灵似是能掐出水来。
今日所发生的事,他不是什么都不知,背后谁要做什么他也能猜到,倒是没想到这宫婢能有这般反应,若是他能渡过此劫,倒是还能照应她几分,算是她的功劳,可此劫难过,只能算她倒霉了。
楚珩钰眼睛没有所看之物,便就看着璃月又睡了过去。
第三日,屋里什么时候多了水,外头的禁军竟是半点不知。
一大早屋里不是飘出粥味,就是药味。
本是三天就能搞定的事,如今无端就被坏了计划。
璃月也谨慎,出恭也不往远了走,就在太子妃在的屋子里出恭。
出去的三个宫女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叫人焦急的紧。
璃月再次回屋,看到杨兼抱着太子从出恭的地方回来,那腿挪动了无疑。
璃月看一眼没说话。
人家屁股打烂了,先养屁股还是腿,怕是大夫来了也会犯难吧。
刚才动了动,伤口撕裂,璃月走开了些,杨兼给人清理伤口。
之后杨兼拿出太子血淋淋又干涸的衣服道:“洗了。”
璃月没二话,省着用水,在屋里一点一点搓。
屋里两个男人无事便就看着一个宫女动作。
杨兼问:“你在东宫一年当的什么差?”
“奴婢是传菜婢,三等宫婢女了,偶尔帮着掌厨值夜。”
“如何来的东宫?”
“我在浣衣局,听说东宫要几个宫女,便就把自己所有的银子给了掌事,求的一个三等宫婢的职。”
这个杨兼知道,浣衣局是最累的地方,尤其是冬天,手都能冻烂,要想出了那地方,还真得使些银子。又问:“进宫前什么身份?”
璃月低着头面无表情,淡淡道:“乞丐,阿爷说进宫不用乞讨,便就偷了人家衣裳进的宫。”
“你倒是实诚。可进宫不会要来历不明的人。”
“我并不是来历不明,去官府报过案找过爹娘,可惜老家遭了水患,便是官府也不知我爹娘在何处的。”
“逃荒来的京城?”
“嗯。”
说话间,水盆里已洗出了一盆污浊,璃月看了看衣服,没有油渍,全是血渍,结块的不是不好洗,搓动几下就能干净。
为了省水,几件衣服都搓在一个污盆里,最后才一起在清水过过。
两盆水去了,在当下情况已是奢侈。
璃月给衣橱打开,将衣服挂上,还有的晾在盆架通风口。
一个屋子又是柴房,又是晾衣,又是睡觉,横七竖八,乱糟糟,要不是屋子是最大一间屋子怕是要摊不开了。
屋里两个男子就看着一个宫婢忙碌。
不知何时太子又睡着了,他的脑袋是朝外的。
午时还是喝粥,米不够了,也不知道粮食什么时候能接济上,璃月算着吃,煮的还是米汤。
李良娣进来道:“太子殿下,房良娣病了该如何是好?”
杨兼当即道:“我去看看。”
出了门便是一顿呵斥,一个良娣生病多大的事,竟敢打扰太子养伤,半点分不了轻重,他一个奴才,竟然斥一个官家小姐,也是疯魔了。
璃月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双如星辰一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就好似街边躺着想等死的流乞,生无可恋。只不过片刻,他便有了神志一般。
璃月听着外头声音,是杨兼的哭喊:“瑞王殿下,你得救救我家殿下,他快不行了,殿下存了死志,我等不敢让殿下有半点闪失.......”
璃月忙起身,蹿到楚珩钰身前,将他整齐的头发揉搓打乱,之后,又觉不够凄惨,璃月又瞧见床底下的尿壶,撩开被子,对着床上的人道:“得罪了。”
楚珩玥就眼睁睁看这个大胆宫婢往她身上泼尿,霎时尿骚味弥漫开来。
璃月放好作案工具,跪在床边,面无表情。
楚珩钰已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眼前的人,心口起伏。
璃月曾见过一个嬷嬷为了保下一个宫女,当着主子的面狠狠虐打了一个宫女,本来要死的人,在她手上躲过一命。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见杨兼没阻止她,她就知道,这样或许是对的。
杨兼红了眼,她又何尝不是生了怜悯之心,看了看狼狈,脸上都是馒头屑的人,拿出帕子,随意给他擦过面颊,对着杨兼出声:“走吧。”
杨兼点头,开始拉车。
璃月收了帕子,在后头推,渐渐的,他们走去了前头,杨兼知道楚珩钰需要冷静,走的快。
璃月也无话,楚珩钰的情绪低落,面上虽不显,但她能感觉到。
身后是稀稀拉拉铁链走动的声音,因着流放是一个大队伍,衙差更是不少,一路十几个,一路要是演戏,是半点不能松懈的。
快六月的天,中午的日头有些大,杨兼出了一身的汗,只半天,因着拉车,整个手掌都是红的。
璃月撩开楚珩钰的被褥,他只需仰着吹风就成,苦的是杨兼。
半道休息,璃月伺候两人喝水,吃馒头。
她们吃的是白馒头,流放队伍里,那些犯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眼见的是黑馒头,那东西璃月吃过,又硬又干吧又难吃。
佟若芸走不动了,过来讨吃的,璃月算着吃食,给每人分了一个。
这三个女人此刻想死的心都有,皆是怨怪的看着楚珩钰,往常敢怒不敢言,而今为了发泄,佟若芸忍不住哭道:“你为什么要冲撞皇上,为何要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李良娣接话:“就是,如今连累了我们,你的良心如何过的去。”
房良娣已经饿得没了力气,嘴里吃着馒头,鼓着嘴附和:“就是,我们在宫里没得你的好,却要陪你一道吃这苦头。”
楚珩钰眸中无神,无动于衷。
杨兼过来驱赶这几个女人,凶恶道:“走走走,你们现在跟主子有什么关系,和离书不是给了吗?被家族放弃可别在怨怪主子头上,要怪就怪你们没了利用价值。”
佟若芸面色煞白,忙转去看着他们的衙差面前,道:“你们听到了,我们跟他没了关系,放了我们。”
那衙差翻个白眼,没理会。
自古就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俗话,女人嫁了人,就得跟着夫家,无论贫穷富贵。人家富贵就跟着人家好吃好喝,享受荣华,一旦落魄就要走,就这等做派,一般人可看不上。再者,佟若芸把和离书给了家人,她的家人没有宣扬出来,便是不认可这和离书,可道太子一声有情有义,可他们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这当头,佟家人把和离书一事隐下,也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如今,这样是最好的局面。佟若芸自己猜到,就不想面对。
一路随行的人又看了一场热闹,不过也看清了,他们板车上装了吃的,比黑馍馍好百倍的白馒头。
璃月吃了馒头,喂完楚珩钰,等着衙差发话说走。
刚出京城,这些衙差还算规矩,这批人,每次送犯人都有自己的门道。
三千里路,一天至少走几十里路,路上就得两三个月,想要顺利活过几个月,那得各凭本事了。
今日出城耽搁了时辰,故而,到了日暮天黑,还在赶路,因为没到休息的点。
那休息的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一个土地庙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时间赶路,也是有原因的,这个时间晚上虽有凉意,但是熬一下,抱团取暖也还是可以过去的,再过几天天气炎热,便是不用被子过夜都成。
到了土地庙的时候,好些人走了一天,崩溃的心都有,太子带的三个女子尤其娇滴滴,又美貌,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璃月没管那么多,她要去找水,烧水,烧点吃的。
土地庙里有干草,但这些干草晚上人家要过夜的。
那些衙差倒是有的捡了柴火回来。
璃月觉得自己也要捡点柴火去,便就对着杨兼道:“我去捡些柴火。”
杨兼累得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点了点头。
土地庙后头倒是有一片树林子,外头衙差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见着她出来,都朝她看来,这么多女子里头,就她是没有锁链,没有绑着的,也就是她,虐待的落魄太子。
璃月不知道有人已看她不爽,也有人起了歪心思。
枯树枝不好捡,这土地庙常有人过夜,口子上能生火的早就捡没了,璃月往深了走。
晚霞余光,边走边捡,到底,捡了些,只不过她回身,有个衙差跟在身后不远,身上有佩刀,心一凛,还以为那些人还不打算放过她,忙朝另一个方向跑回去。
兔子被惊过就不好抓,璃月跑的飞快,这才导致她没看清追她的是哪个衙差长什么样,好在手里的柴火还在。
回到破庙,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受惊无疑,杨兼见着问:“遇到什么了?”
璃月缓口气道:“有衙差跟着我,我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
杨兼皱眉,看了看监视他们的那两个都在。他也没有流放过,也不知会遇到什么事,但见这些衙差都是凶相之人,就知道都不是善茬,道:“以后注意些。”
“嗯,我生火,你去找些水来,明日喝的水得准备好。”
杨兼点头,看了看楚珩钰,又看了看围着楚珩钰的女子,道:“莫叫人扰了主子。”
璃月点头。
原来在牢狱的那些人,本就蓬头垢面,看不清容貌,而跟着楚珩钰的三个女人,一天下来也是凄苦的紧。
璃月开始收拾出小炉子,弄了点稻草开始生火。
那边衙差们在煮水,这次拿出来的是糙饼子,这个璃月知道,麸糠和着糙米弄的饼子,也是难吃至极。
分发下去的时候,当即有人哭出了声,有妇人,有小孩,有人为了家人着想,问:“可有别的吃食。”
只见那衙差毫不客气的道:“想吃好的,那就用银子来换。”
闻言当即有人道:“有什么吃食?”
就见衙差拿出白面馒头,道:“一两银子五个,爱吃不吃。”
“一两银子五个?我的天!”听着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但真有人拿了银子出来换,“我要五个。”
那人穿的青衣长衫,三十好几,胡子拉碴,看不大清容貌,但能分辨是个读书人也是曾经的有钱人。
室内安静一瞬,气氛有些好转,只不过外头的人哭哭啼啼的女声叫所有人都皱了眉。
房良娣哭嚷着进屋,扑到床前哭道:“殿下,他们说您以后是庶民,是不是真的?”
这一说,屋里其余两个女人都惊了,佟若芸忙问:“你哪里听来的?”
“别苑的下人说的,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殿下,你告诉我们,是不是真的?”
璃月看到床上的人紧紧捏拳,手上的青筋暴起。
就听身边“啪”的一声,吓了璃月一跳,转头就见房良娣捂着趴在地上,杨兼怒不可遏,眯着阴冷的眸子:“你没瞧见殿下养伤是不是,你再聒噪,可不是张嘴一巴掌的事,滚出去!”
屋里另两个女子也是捂着嘴,不可思议一个奴才居然打主子,房良娣再无状,也是官家女出身。
房良娣不敢再多言,捂着脸跑了。
杨兼对着太子妃道:“太子妃也出去吧,殿下需要清静。”
一时间屋里的女人都走了出去。
璃月看了看杨兼,年纪不大,一张四方脸,面上干净清俊,就是一双眼眸,许是浸淫宫中多年,便是个太监也难掩奸滑阴险之相,颇有威慑,那戏台子上唱的丑角应都是这等人物。
屋内安静,就听杨兼又安慰道:“殿下,您莫放在心上。”
床上的人没吱声。
璃月放下帕,给床上的人再盖上被子,道:“奴婢去换水。”
说着放下帕子便出去了。
桌上还有碗筷,无人收拾,这般境地应该是最差的了吧。
出门,不多远,便在太子妃的房中,里头有房良娣的咒骂:“......他杨兼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太子妃我可不想活了啊~~”
璃月漠不关心走过,谁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她的苦难在很早之前就吃完了的,该是没了。
回到大厨房,老嬷嬷一人在收拾,那么多禁军的碗筷,无人帮她,璃月过去,撸起袖子道:“嬷嬷,那几个守西郊的怎么都不来帮你。”
嬷嬷道:“怎么帮,他们平日洒扫我也不帮的,各司其职。”
“哦,嬷嬷,屋里还有多少米面,他们什么时候会采买?”
“不会采买了,晚上不够,他们说是外头买饼子来吃。”
“怎么这样,他们是存心要饿死人吗?”
“唉,那贵人是个活不久的命,我看呐趁早放弃了,你还有活命的机会,不然迟早被拖累。”
璃月想一下,曾经有个宫妃说是吃鸡蛋噎死了,之后皇后一个照顾不周,满宫的下人都拉着陪葬,责任便都怪在那些陪葬的下人身上。
不过这都是无头公案,说说而已,事实如何谁知道。
但太子便是被废了,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犯事不在牢狱在行宫,这就说明最上头的人是不想太子死的,而下头的人落井下石的,捧高踩低的,欺瞒不报,很多事就是说不清楚的,这时候最容易浑水摸鱼,那主子出了事,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伺候他的人。
璃月这么一想,脊背发凉,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动作快的帮嬷嬷洗碗,湿了衣袖,随后在厨房抓了两把米装在袖子里,然后重新端着水出去。
再进太子房间的时候,屋里静静的,杨兼在打盹,轻抬了抬眼皮,看清楚人,又闭上了眼。
璃月把水放房间,摸了摸太子额间,烧下去了一些,便又去收拾碗筷,轻手轻脚。
经过太子房里是女子的啜泣声带着哀怨,“......不知家中人知晓,会不会接我们回去。”
这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之照,屋里无人反驳,不过璃月也没听,事不关己。
到了小厨房,想到没有盐巴,又去大厨房,什么时候都不能没有一口吃的。
嬷嬷见璃月又来,这一次是帮她烧水,又见她要了些盐巴,和一些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璃月又来主动帮着嬷嬷去分热水给禁军。
不管哪一个,人家外出当值,喝水是必要的,璃月必须要给人看到她在行宫的作用,这也是求生的本能。
一个早上谁也没有她忙活。
中午,璃月又煮了米汤,这次比早上稠了一些,汤里见了点白,璃月捞了米粒叫自己吃饱再给各位主子送去。
都是她一个人在忙活,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
端了吃食过去,这次比早上更惨,肉丁都没有了,三个女人不免面色更加凄苦。
进到太子屋里,璃月对着杨兼道:“我尽力了。”
杨兼看了看米汤,只点了点头,端着碗去床边上,道:“殿下,起来稍微吃点,虽是米汤,但是养伤最好,殿下~~~”
楚珩钰动了动侧过了身,将脑袋探出,就着杨兼的手,大口喝下。
太子不并娇气,相反平时的他起的比鸡早,活得比牛累,朝堂一不如意,挨骂就是他,千般好就都是皇上的,楚珩钰难得有休息时候,如今只不过挨了一顿打,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上一番。
杨兼喂完,去喝自己那碗,然后问璃月:“吃的哪来的?”
璃月道:“早上帮后厨嬷嬷洗了碗,烧了水,拿了点来。”
杨兼点头,对着璃月道:“你看着殿下,我去去就来。”
璃月点头。
杨兼就这样穿着太监总管的衣服出去了,璃月也不知道杨兼出去做什么,便就去床边,摸了摸太子的额间,有点烧但不烫手,掖了掖被子。随后坐去一边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一刻钟,就见再次进来的杨兼抱着个不多的米袋子,和几颗青菜萝卜,这怕是后厨所有可见的吃食了吧,就听杨兼嘴里道:“真当咱家是好欺负的,谁敢饿着我家殿下,我跟他拼命!”
璃月忙去接着东西,放去屋里一角。
杨兼问:“你还缺什么?”
璃月道:“油盐。”
杨兼点头,又出去了。
没多久,又抱回来油盐。
璃月眸子里透出笑意,早知道杨兼有这等本事,早跟他说才是。
杨兼见着人走了,还跟楚珩钰夸这宫婢好用,早怎么没发现这么好用的人,之后人出去,就没回来。
三更半夜,不放心殿下的同时,还出去寻了她一回,到处见不到人,还以为她遭了不测,到处仔细找了找,连井里都去寻了寻,结果,一大早见人家从房良娣的屋子里出来,气了个仰倒。
当即去拽人,将人拽到太子的屋里,气道:“你去别的地方睡,好逮交待一声,可知晓我昨晚寻了你多久,还以为你被害,连着尸体都寻了半日,你倒好,一个晚上在呼呼大睡。”
璃月不明白杨兼为什么要找她,道:“殿下熬过了最要紧的时候,我再待在这屋里,你们反倒不方便。”
“那你倒是长嘴说一声也好。”
“我......我没想到。”
“哼,究竟是没想到,还是起了走的心思,我跟你说,她们走得,就你走不得。”
璃月瞪大眼睛:“为什么?”
“你是东宫的人,可不是那些本家带进来的人,伺候殿下就是你的本分。”
璃月气,转身就走。
杨兼气:“嘿,还有脾气了。”
等璃月一走,杨兼对着楚珩钰道:“殿下这婢子有野性。”
这个楚珩钰早知道了。
“殿下,我看还得收腹这婢子的心,好用趁手的人不多,她实在不错。”
这个楚珩钰也知道,这婢女的确机灵,以往收腹一个人的心,照应着这些人的家人,或是给些利益就能办成。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她又是乞丐进宫,口中说的阿爷,听着也是个好心的乞丐头子,情分怕也不长,最多记着养过她的情分,也不能做拿捏的筹码。那么利益有什么?她一个宫婢若是索求银两,他已落魄,以后怕也给不了多少。现下情况,认个干亲,叫她做个干妹妹?古来也没有哪个皇亲国戚认宫婢做妹妹的,况且,他现下这情况,怕还得人家照应,哼,当真是时过境迁了。
自嘲道:“杨兼,吾已是苟活的命,不如你去认个干妹妹。”
“我?”
“嗯,吾一无所有,实谈不得收腹二字,况且一个宫婢,因着几分机灵,倒是要她来照应吾了。”
听着这话,杨兼就知道殿下此刻心情不好了,道:“殿下,认个干亲简单,可她未必心甘情愿。”
“我知晓,一会我试试能否说动她。”
“是。”
璃月进了厨房,看着这些米面,她如今管着灶火,要害人,还真好下手,难怪皇上对太监宫女说杀就杀,说打就打,唯独对厨子是个好颜色,原来这地方害起人来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
袖中的药粉扎人的紧,她从小没害过人,如今,竟然要去害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早晚都要死的,做什么再去造一次孽。
生火做饭,没心思做菜,今早就是大锅粥了,爱吃不吃吧。她心情不好,也不想把别人也伺候的好好的。
大锅白粥装碗,送去了前头,什么都没有,也是把别人看愣了。
林姑姑问:“怎么只有白粥!”
璃月也是蔫蔫的回,“不会做。”
前几天有肉丁萝卜的时候,还会煮个像样的粥,昨日吃食拿来不少,反倒不会做了,林姑姑想训话,就见璃月转身就走了。
气道:“拜高踩低的东西,还真以为太子妃落魄了不成。”
佟若芸没了胃口,道:“我不吃了。”
林姑姑道:“主子稍微吃一点,一会儿奴婢亲自去做点吃食试试。”
“不必了,说不定今日就能走的。”
“那主子稍微吃点。”
一大早就光白粥,除了房良娣没说什么,李良娣也很不满。
放到楚珩钰和杨兼身上,就觉得有事。
璃月对庖厨之事说不上热衷,但总归比一般宫婢上心,从之前种种迹象来看,这人对吃食上不会如此懈怠才是,今儿不缺食材的情况下,就光秃秃的白粥,那就有些不对味了,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杨兼看了看楚珩钰,道:“殿下,奴才去给你弄水洗漱。”
楚珩钰道:“不急,把璃月叫到床边来。”
璃月送好所有人的饭菜,只想一个人在厨房等着什么时候刀落到她头上。楚珩钰今天没死,她怕是躲不了了。
转身走得时候,便听着楚珩钰说的什么,不用杨兼叫她,她便折身,走去楚珩钰的床跟前,蹲下身,“殿下有什么事?”
楚珩钰看了看眼前的宫婢,才一晚不见,她的眼眶有些微肿,眼神也不似之前清明神亮,今日好似带着一丝死气。
沉着眉眼,思虑半晌,似有所懂,侧起身,撑起身子,用沉而缓的声音道:“我这条命已然如此,犯不着搭上你的命,若是遇到难事,你以后可直接与杨兼说明,以后,你与他认个干亲,等我死了,你二人也有个照应如何?”
他难得用算得上温柔的语气说话,语声如流水击石。
璃月很是诧异,他怎么跟她说这些,他这双眸子似看你几眼,就能知道发生了何事,她就像一个扒光了衣服的跳梁小丑,无所遁形。
楚珩钰又叹道:“今日这般境地,是我之故,昨日杨兼寻了你许久,从来也没见他如此看重过一个人,我看你二人有个兄妹缘分,万一出事,相互有个收尸的也好。”说完又是有些自嘲冷笑。
杨兼听着不是滋味,殿下如今这般没死没疯,还能好好说话已是不易。
璃月眼眸模糊,实在没想到会有人说这些,也没想到会有人在乎她,没有啜泣声,无声的流泪,眼睛模糊一瞬,眼泪就止不住。
楚珩钰道:“说吧,遇到了何事?便是饭菜里下毒了,吾也不怪你。”
杨兼大惊。
璃月拿出药包,气得扔了出去,道:“没放,我回去等刀子去,我与你无冤无仇,下不去手,便是下手,我也活不了的。”说着就趴在床沿,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声。
楚珩钰与杨兼对视,杨兼道:“殿下,是我的疏忽。”
楚珩钰没想到这宫婢已想好了死,死之前还没想过害他,怪道长一副慈眉善目的脸,她是真有一副善心。
楚珩钰道:“那你这几日便在我屋里,哪都不要去了。”
璃月抬眸:“可否放我走,我跟着房良娣,做她的丫鬟出去。”
楚珩钰道:“他们没给你药之前,你倒是可混了出去,如今,你便是出去,怕也是凶多吉少。”
璃月无可奈何的又趴着无声啜泣。
杨兼捡起药包查看,闻了闻,惊道:“殿下,是广陵散。”
疯癫之药?
楚珩钰点了点头,心里有数,道:“知道了。”
终于,流放的日子到了,一大早天蒙蒙亮就有人来,交接的衙差是两个年轻魁梧的人,身配大刀,不似普通衙差。
杨兼看一眼,便就进屋禀道:“主子,来人是大皇子的人。”
楚珩钰没说话,预料之中罢了。
那楚珩钰的家眷一个一个面色惨白,因着逃跑过,交接的时候是用绳子绑着的,一个接一个,如同犯人,那些曾经都是大家小姐啊。
璃月在板车上铺了两层褥子,准备了三床棉被,一床做靠垫,一床架着脚,一床盖着,另有一小块地方准备了小炉子,米面盐油,为了干净,是用大布包裹着,看着像是搬家。
璃月解释:“不准备多一点,一路上就得挨饿受冷。”
楚珩钰目光呆滞,不说话 ,杨兼因着璃月逃跑心里还有气,也没应声。
交接的两个衙差过来看一眼,其中一个道:“谁允许你们带这些!”
杨兼伏低道:“我家主子并不是犯人,自请流放,还请二位行个好,再者我家主子断了腿,若是不用板车推,就得二位背着了。”
“哼!想得美,还想我二人背着。”
“不若二位找个马车也成。”
“流犯还想用马车,你怕是在做梦。”
“那就只能用板车了。”
另一个衙差道:“算了,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杨兼开始拉板车,开始,提起有些重,杨兼顿了顿,璃月知晓什么原因,在后面推,这才好些。
三个女人被牵在了前头,嘤嘤哭泣,后头也跟着一个,一举一动几乎被监视。
璃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要去流放之地,将来也不知道会是何种境地,她也想哭,这辈子她怕是逃不过一个苦命。
对上坐在板车上,那双漆黑又清明的眸子,璃月已没有把人往高了看的心态,说同情也说不上,只希望,大家若是在一条船上,看在她勤勤恳恳的份上,多照应她几分,没一会儿,那眸子又迷茫起来。
早上没吃早饭就开始赶路,那烧火嬷嬷到底受璃月的好,在出别苑的大门口,给了璃月一个包裹,璃月接过包裹,摸上去热热乎乎的,对着烧火嬷嬷难得露出小女儿家之态,红了眼:“谢谢嬷嬷。”
烧火嬷嬷心疼璃月,这孩子乖巧懂事机灵勤快,是难得的好孩子,没有多余的话,只道:“好好活着。”
当年阿爷送她进宫也是这句话:好好活着。
璃月落了泪,深深一躬身,转身跟上队伍。
跟上板车,擦了擦眼泪,打开包裹,是热乎乎的馒头,跑上前,先拿一个放杨兼嘴边,他一愣,忙咬住,边拉,边吃。
拉板车不容易,若是后面没人推,全身使的劲很大,他没拉惯,才走多久,就感觉不容易。
璃月掰着馒头塞楚珩钰嘴里,一个不正常的人做什么都要人伺候,璃月这会儿也知道要配合这两人。
楚珩钰味同嚼蜡,木着一张脸,慢慢吃着。
后头的衙差仔细上前查看,璃月顺手掰一块,用力塞进楚珩钰嘴里,楚珩钰囫囵一吞,差点噎着,璃月蹙眉,忙凶狠道:“噎不死你。”
随后又是掰了一口狠狠塞进楚珩钰嘴里。
杨兼停下脚步,放下板车,推了一记璃月:“你做什么!”
璃月没好气:“我能做什么,自然是喂他吃的,谁叫他自己不会吃。”
说着去倒准备好的水。
捏着楚珩钰的嘴巴灌下去。
即便如此,楚珩钰也是眼睛无神。
杨兼道:“你去拉着。”
璃月捡着了一个馒头,自己吃,然后去拉着试试。
抬起一点使了全力,居然拉不动,这太子也太重了。
好半晌,后头的衙差道:“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杨兼见状,只得道:“走走走,没用的东西。”
璃月又转去后头推,边推边吃手中的馒头。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要是有牛就好了。
楚珩钰深眸狠狠看了看璃月,璃月背着衙差,给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楚珩钰索性闭眼睡觉。
流放的犯人都聚集在一处,他们一队人到的时候,引来好些人观望,太子流放,怕是千古都难有的事,闻讯而来的人都来看热闹。
一看到板车里穿着精致,皎如日月的人,此刻木着脸,神情呆滞,呆头傻脑的模样,都唏嘘不已。
他是太子啊~如何成了这副模样。
听闻瑞王去看过一次太子就被贬为了郡王,如今太子就是皇上逆鳞,靠近不得,说不得,提不得,故而无人相送。
那些跟着流放的犯人不少,其中不乏凶恶之徒,女子家眷。
三个月一次集中流放,队伍里人不少,目测有三四十个人。
听说,路上会死一半,到了苦寒之地,能活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璃月听着就开始胆寒。
趁着空,拿出包子开席歇息,顺便再做足了戏。
掰了馒头,硬生塞进楚珩钰的嘴里。
楚珩钰并不希望这么多人看到他的丑态,而且还是没有关系的百姓。
璃月塞吃的,他本能不想吃也不想演,随手拍掉璃月手上的吃的。
璃月气,重新掰一块,再塞过去,又被拍掉。
璃月弄不明白了,城楼上多少人看着,这时候他是要发疯?
便就配合着再喂试试,任就被他任性拍走,璃月忍无可忍便就揪起楚珩钰的耳朵:“你要不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楚珩钰吃痛:“疼,我吃。”随后一张脸涨红,从小到大就没有哪个人揪他耳朵的,她竟敢......
璃月重新掰,学着宫里头那些狠心老嬷嬷,恶言恶语道:“吃,再耍性子,饿你三天三夜!”
大庭广众下,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楚珩钰再心理强大,也经不住这样的丑态,抓起刚刚拍落散在被褥上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那模样哪里还有矜贵之态,那皎如日月般的人物瞬间跌落凡尘,低如尘埃。
围观的人有些不忍直视,红了眼,太子可并未传出半点不好,抓贪官,免赋税,抚恤伤兵,一桩桩,一件件,传的可都是他的英明,如今,如今竟是如此下场。
杨兼看了心酸,转过了头。
有人朝着璃月弹了一颗石子,璃月顿时吃痛,捂着肩头,转身去看,不知何人。
城楼上,有人在笑,璃月抬头看去,皆是皇家人,个个锦衣华服,都是人上人,她都远远见过,如今一一扫过,皆是看不清人心的人。
他,曾是你们的亲人,何至于半点人情都无。这世道,终叫人看了一场世态炎凉。
佟家,房家,李家也无人来相送。三个太子家眷寻了半天,渐渐失望,大哭出声,更显悲凉。
衙差又道:“肉干三两银子一包,可要?”
那人想了想,看了看妻儿老小,又道:“来一包。”
璃月看着是小小的一包,半个掌心大的一小包东西。
三两银子的肉,放平常那是至少半扇猪肉,这流放的买卖油水也忒大了些。
有一便有二,偷摸藏银子出来的,如今也顾不得了,活一天,是一天,都要了馒头肉干,那些没银子的,便只能啃糙饼子。
璃月生了火,先把剩余的水倒在陶瓦罐里,抓了两把米进去煮,她带的米面也不多,如今六张嘴,这点口粮省着吃,只能坚持四五天,还有杨兼干的力气活,吃的方面唯独他不能省着。
杨兼灌满两个水囊回来的时候,璃月小罐子里已有米香飘出。
璃月接过水,开始冲她带出来的三个碗。
馒头还剩两个,璃月都给了杨兼,然后两把米,也只有两小碗白米和了猪油和盐,拌了拌盛出,继而倒水,等着水开,一会儿还得煮面糊糊。
房良娣早就饿得不耐烦了,见璃月没准备她们的,不禁问:“我们的呢?”
璃月要喂楚珩钰,如今只能先放下碗筷,沉着脸对着那几个女人道:“我知道你们以前都是大小姐,但如今这个境况还想着有人伺候未免太异想天开。我带的吃食不多,大家省着吃,只够几天的,如果你们愿意吃苦,那么一会儿再给你们煮面糊糊。”
房良娣指着杨兼道:“他,为什么吃的比主子还多。”
“他一天都在干力气活,而你们什么都没做。明天,你们若是能改变一番,我也不介意煮了白米伺候你们。”
不算寂静的庙里,璃月的说话声不小,大家都来朝着这个冷冷说话的丫鬟看。
别看这个丫鬟白日里对太子那般凶狠,路上却是把人照顾的好好,还有刚才这一番话,没有一句不对的。如今不是小姐,路上还有埋怨,当下情况,还把自己当主子那就不该了。
璃月端起碗,伺候楚珩钰吃,给他吃的不多,半碗饭,而且还没给自己留。
楚珩钰极少仔细看一个人,而今,不禁又多看了看璃月,她的眼眸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在其中掀起波澜。四目相对,他的眸子又何尝不是寒凉且淡漠。
璃月,一口一口喂完,擦了擦他的嘴角,开始煮面糊糊。
面糊糊可以说是璃月从小的吃食,看到面糊糊她还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就是少了野菜,也对,一路上有野菜,她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屋里飘出面糊糊的味道,璃月加了猪油还有盐巴,闻起来还挺香。
璃月将吃过的碗筷冲了一番,倒了面糊糊给另外三个女子。
炉子里还有,有小孩闻着香,忍不住蹲在璃月的炉子旁边,觉得便是闻一闻味道也好。
璃月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霎时就想到当初的自己,逃荒路上,她便是这样,时常想着如何讨吃食,可怜无助。
清冷的眸子看着小孩溢出同情,放柔了声音,小声道:“想吃,可以拿糠饼来换。”
闻言,小男孩眼睛亮了亮,忙去到自己长辈身边小声说话。
没多久,两张糠饼在璃月眼前。
璃月小声:“等下,没有碗,等空出碗来给你盛。”
小男孩点点头。
璃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亮。”
“哦,你爹犯了什么事流放?”
童言童语的声音里有些失落,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
“不知道也好。”
房良娣第一个把碗筷还给璃月。
璃月拿着水冲了冲,尽量弄干净,倒出最后一碗给小孩,然后自己开始啃糙饼。
小孩没有想着自己喝,小心端过去给自己的爹娘,那小孩母亲,半道上就开始接过,朝着璃月弯唇一笑。
璃月点了点头。
璃月冲干净瓦罐开始烧水,水囊又空了。
又递给杨兼道:“得烧水准备明天路上喝的。”
杨兼接过,看了看璃月手上的糙饼,没说话。
璃月啃着糙饼难以下咽,但比起面糊糊,这又抗饿。
璃月啃了半张,吃不下去了。
房良娣还饿,看着璃月,璃月便把手上多余的给房良娣,结果她啃一口就吐出来了,道:“我就是饿死也不吃这个。”
吃惯了细粮的人的确吃不惯这东西。
璃月是在宫里开始吃的细粮,到了东宫,那更是精粮,偶尔还能偷吃到山珍海味,她的嘴巴,在东宫算是养刁了,如今也吃不惯这糙饼了。
小孩子一家人喝完了面糊糊,还了碗筷去睡觉。
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开始睡觉。
璃玥还在烧水。
杨兼抱起楚珩钰去起夜,璃月便开始准备被褥,她准备的其实只有三床,并没有那三个女人的,如今要给这三个女人分被褥很是不高兴,这三人真真是只有拖后腿的份,也不怪杨兼对她们没有一个好脸色。
璃月道:“你三人分一床,我睡褥子。”
佟若芸道:“我跟殿下在板车上挤一挤。”
睡地上,这几个人草垛子也不铺一下,璃月也是真服了,如今草都给人拾掇光了,被褥还不知道会赃成什么样,道:“这我管不着,你自己问杨兼。”
等杨兼背着楚珩钰回来,璃月已经铺好了被子。
璃月躲一边烧水。
就听佟若芸道:“没有睡铺,我与殿下睡一起。”
板车收拾一下却是能挤两个人。
楚珩钰的眸子没什么变化,就见杨兼驱赶道:“去,没见主子伤了腿动弹不得,你们但凡碰着主子半根手指头,别怪我不客气。”
佟若芸气:“那你说,我们睡哪儿?”
杨兼不客气道:“板车不是你们准备的,被褥不是你们准备的,吃食也不是你们准备的,你们究竟会做什么,但凡有点脸,也不要来添乱。”
佟若芸气得满脸涨红。“杨兼,你看看,我怎么也是太子妃!”
杨兼没好气,“滚,你是什么太子妃,心里没数吗!再来烦主子,别怪我弄死你们。”
这三个累赘,见着都烦。
佟若芸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有一瞬她真想撞墙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