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爹犯了什么事流放?”
童言童语的声音里有些失落,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
“不知道也好。”
房良娣第一个把碗筷还给璃月。
璃月拿着水冲了冲,尽量弄干净,倒出最后一碗给小孩,然后自己开始啃糙饼。
小孩没有想着自己喝,小心端过去给自己的爹娘,那小孩母亲,半道上就开始接过,朝着璃月弯唇一笑。
璃月点了点头。
璃月冲干净瓦罐开始烧水,水囊又空了。
又递给杨兼道:“得烧水准备明天路上喝的。”
杨兼接过,看了看璃月手上的糙饼,没说话。
璃月啃着糙饼难以下咽,但比起面糊糊,这又抗饿。
璃月啃了半张,吃不下去了。
房良娣还饿,看着璃月,璃月便把手上多余的给房良娣,结果她啃一口就吐出来了,道:“我就是饿死也不吃这个。”
吃惯了细粮的人的确吃不惯这东西。
璃月是在宫里开始吃的细粮,到了东宫,那更是精粮,偶尔还能偷吃到山珍海味,她的嘴巴,在东宫算是养刁了,如今也吃不惯这糙饼了。
小孩子一家人喝完了面糊糊,还了碗筷去睡觉。
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开始睡觉。
璃玥还在烧水。
杨兼抱起楚珩钰去起夜,璃月便开始准备被褥,她准备的其实只有三床,并没有那三个女人的,如今要给这三个女人分被褥很是不高兴,这三人真真是只有拖后腿的份,也不怪杨兼对她们没有一个好脸色。
璃月道:“你三人分一床,我睡褥子。”
佟若芸道:“我跟殿下在板车上挤一挤。”
睡地上,这几个人草垛子也不铺一下,璃月也是真服了,如今草都给人拾掇光了,被褥还不知道会赃成什么样,道:“这我管不着,你自己问杨兼。”
等杨兼背着楚珩钰回来,璃月已经铺好了被子。
璃月躲一边烧水。
就听佟若芸道:“没有睡铺,我与殿下睡一起。”
板车收拾一下却是能挤两个人。
楚珩玥的眸子没什么变化,就见杨兼驱赶道:“去,没见主子伤了腿动弹不得,你们但凡碰着主子半根手指头,别怪我不客气。”
佟若芸气:“那你说,我们睡哪儿?”
杨兼不客气道:“板车不是你们准备的,被褥不是你们准备的,吃食也不是你们准备的,你们究竟会做什么,但凡有点脸,也不要来添乱。”"
城楼上,有人在笑,璃月抬头看去,皆是皇家人,个个锦衣华服,都是人上人,她都远远见过,如今一一扫过,皆是看不清人心的人。
他,曾是你们的亲人,何至于半点人情都无。这世道,终叫人看了一场世态炎凉。
佟家,房家,李家也无人来相送。三个太子家眷寻了半天,渐渐失望,大哭出声,更显悲凉。
璃月曾见过一个嬷嬷为了保下一个宫女,当着主子的面狠狠虐打了一个宫女,本来要死的人,在她手上躲过一命。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见杨兼没阻止她,她就知道,这样或许是对的。
杨兼红了眼,她又何尝不是生了怜悯之心,看了看狼狈,脸上都是馒头屑的人,拿出帕子,随意给他擦过面颊,对着杨兼出声:“走吧。”
杨兼点头,开始拉车。
璃月收了帕子,在后头推,渐渐的,他们走去了前头,杨兼知道楚珩钰需要冷静,走的快。
璃月也无话,楚珩钰的情绪低落,面上虽不显,但她能感觉到。
身后是稀稀拉拉铁链走动的声音,因着流放是一个大队伍,衙差更是不少,一路十几个,一路要是演戏,是半点不能松懈的。
快六月的天,中午的日头有些大,杨兼出了一身的汗,只半天,因着拉车,整个手掌都是红的。
璃月撩开楚珩钰的被褥,他只需仰着吹风就成,苦的是杨兼。
半道休息,璃月伺候两人喝水,吃馒头。
她们吃的是白馒头,流放队伍里,那些犯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眼见的是黑馒头,那东西璃月吃过,又硬又干吧又难吃。
佟若芸走不动了,过来讨吃的,璃月算着吃食,给每人分了一个。
这三个女人此刻想死的心都有,皆是怨怪的看着楚珩钰,往常敢怒不敢言,而今为了发泄,佟若芸忍不住哭道:“你为什么要冲撞皇上,为何要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李良娣接话:“就是,如今连累了我们,你的良心如何过的去。”
房良娣已经饿得没了力气,嘴里吃着馒头,鼓着嘴附和:“就是,我们在宫里没得你的好,却要陪你一道吃这苦头。”
楚珩钰眸中无神,无动于衷。
杨兼过来驱赶这几个女人,凶恶道:“走走走,你们现在跟主子有什么关系,和离书不是给了吗?被家族放弃可别在怨怪主子头上,要怪就怪你们没了利用价值。”
佟若芸面色煞白,忙转去看着他们的衙差面前,道:“你们听到了,我们跟他没了关系,放了我们。”
那衙差翻个白眼,没理会。
自古就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俗话,女人嫁了人,就得跟着夫家,无论贫穷富贵。人家富贵就跟着人家好吃好喝,享受荣华,一旦落魄就要走,就这等做派,一般人可看不上。再者,佟若芸把和离书给了家人,她的家人没有宣扬出来,便是不认可这和离书,可道太子一声有情有义,可他们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这当头,佟家人把和离书一事隐下,也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如今,这样是最好的局面。佟若芸自己猜到,就不想面对。
一路随行的人又看了一场热闹,不过也看清了,他们板车上装了吃的,比黑馍馍好百倍的白馒头。
璃月吃了馒头,喂完楚珩钰,等着衙差发话说走。
刚出京城,这些衙差还算规矩,这批人,每次送犯人都有自己的门道。
三千里路,一天至少走几十里路,路上就得两三个月,想要顺利活过几个月,那得各凭本事了。
今日出城耽搁了时辰,故而,到了日暮天黑,还在赶路,因为没到休息的点。
那休息的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一个土地庙一样的地方。"
外头的百姓见着皆是惊讶,这囚车里都是女子,长得好看,看着也柔弱,能犯什么事。
各种指指点点,或疑惑,或猜测,有同情,有可怜。
真应了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祸相依,可这些福祸干她什么事,她可是一天福都没享过。
璃月开始放平心态,抱着腿,缩在一角,她这人就是浮萍,本也无根,只要不死在哪都是一样的。
出了京城,路途没有那么多人,但也不好受,因为饿着肚子,憋着尿。
中途休息,禁军倒是各自带了干粮,可也没打算分些水粮给她们。
到了日落西山,终于到了西郊别苑,璃月小睡了一会儿起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一个下马车。
西郊别苑比牢房好一点,这算是给太子最后一个体面,等着发落就成。
西郊本来有几个宫里人守着打扫,禁军来就是看守的,把人送进别苑就不管了。
所有主子心情不好,丫鬟是松一口气的,至少可以去找吃的。
璃月逮着机会问李良娣身边的丫鬟九月,道:“九月姐姐,你知道太子犯了什么事吗?”
九月是个大丫鬟,做事也有大丫鬟的气派,见璃月是个倒霉的,道:“你怎么没走?”
“我昨晚值夜,睡醒就出事了。”
“那你是个倒霉的,太子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总之就是犯了大事。”
“什么事,连着家眷要一起赶走。”
“不是大事如何会把家眷一并清理了,我的小姐命不好,以为进了富贵窝,没想到如今会落到这般田地,别人可以走,我的身契在李家,是走不脱的,如今,只能看老天留不留命了。”
说着两人到了后厨。
突然来人,后厨的人没准备,有些食材,但是不多,璃月自告奋勇道:“我就是东宫小厨子,伙食我来管着刚好。”
九月狐疑的看一眼璃月,“你不是传菜宫婢吗?”
璃月讪笑:“哪有一天到晚传菜的,东宫才几个主子,我平日里帮着厨房打下手,倒是学了几个菜,今日我来给几个主子做点吃食吧。”
九月看了看厨房,食材不多,道:“成吧,主子们都饿了,你快点。”
璃月点头。
有个烧火嬷嬷,本也会做几个菜,见有人自告奋勇,自然最好,主子好的很好伺候,主子不好的不好伺候,她也懒得揽事。
璃月看了看食材,也就青菜萝卜,倒是有点晒干的肉,天色很晚,做大菜是不可能了,叫嬷嬷开始生火,开始做饭。
结果,其中一个禁军头子走了进来,道:“做饭给我们吃,赶了一天,大伙都饿了。”
璃月道:“可是食材不多,来的主子还没得吃。”
“少他娘废话,她们早晚是阶下囚,先紧着我们。”禁军凶恶说完,走了。
璃月也不管了,洗了米,切了萝卜丁,切了点肉丁,放点盐巴,大家都吃大锅粥好了,好逮每人有口吃的。
边煮边试味道,还没煮熟,璃月就给自己喂了半饱,等煮熟的时候,拿了碗筷,装了七份先去前头。"
璃月淡淡“哦”一声,很是不在意。
此刻有人出声:“刘家在到底是没落了,丫鬟都看得上。”
说话的正是刚起身的佟若芸。
陆翡就听不惯这话道:“有些人看着就想嫖,可有些人看着就想娶,也不看看现在什么世道,最烦的就是那种大家小姐出身的,什么活不会干,只会嘴巴逼逼的闲人。”
他就觉得璃月这样的姑娘家顺眼。
“你!~”佟若芸气,想到这人对女人动过手脚,是个凶恶之人,不敢呛回去。看了看楚珩钰,现在这个模样,真是半点指望不来他帮着说一句话,气得脸色涨红。
这话杨兼深刻认同,自从殿下出了事,大家小姐真没有一个丫鬟来的实在有用。
锅里出了香味,衙差也煮好了热水。
璃月将煮的差不多的粥赶紧分了,缺口的碗又是义庄拿的,实在寒颤的紧,只不过,没有更好的了,大家去河边洗漱过后,都来喝粥。
璃月快速吃完,收拾东西,有点慢,主要小炉子要冷却,等了好一会儿。
好在今日的板车轻了很多,昨天被敲敲打打竟还修好了。
又是新的一天,天气越来越热,好在大中午的送来了凉风,可,这天气,莫不是要下雨。
衙差对天气敏感,中午都没给休息的时候,只说一句加紧赶路,这便是连中午准备吃的时间都没有了。璃月又没准备干粮,只能讨糙米饼对付了。
早上虽然喝了浓粥,可也架不住肚子会饿,糙米饼也咬牙啃了。
一路上倒是看到一个看西瓜地的老伯,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这群里还真有人想去偷几个西瓜,可鉴于这有看守,不好下手。
衙差都有些难耐,璃月也想吃,便就上前问:“老伯,西瓜卖吗?”
老伯也不客气,道:“十文钱一个。”
好贵啊,璃月纠结,走到杨兼身边道:“哥,吃吗?”
杨兼也有点馋,见着队伍里有衙差开始拿银子,队伍有点钱财的也开始掏银子,杨兼道:“要不来一个。”
闻言,璃月去楚珩钰身边抹铜板。
楚珩钰此刻清明一刻,抓住那只手,道:“给那些没钱的流犯也来一个。”
璃月假装诧异:“主子,你好了?”
杨兼闻言,忙来看情况,激动跪下道:“主子~~~”
一声主子叫得悲喜交加,情绪饱满,引得好奇的衙差上来查看,最是好奇的便是跟着他们这两个衙差,打量楚珩钰好一会儿。
楚珩钰对着杨兼道:“起来。”
“是。”
杨兼抹了抹泪,“主子好了就好,璃月,路上的草药管用,一会儿路上有的话再来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