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馄饨摊多了一个帮忙的小姑娘,和一直摇着尾巴的小黑狗。
爷爷有了孙女,我有了爷爷。
我觉得每一天的太阳都是那么明媚耀眼。
我和爷爷的生活并不富裕,但是我每天都很开心。
我们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我会和爷爷一起准备第二天出摊用的馅料,大黑偶尔捡漏掉在地上的肉馅。
爷爷会笨拙的帮我扎辫子,看着我傻乎乎的辫子两个人哈哈大笑。
闲暇时候,我们也会偶尔一起编竹篓补贴家用。
日子平淡而幸福。
这天,我提前回家,烧好饭,还做了一道爷爷新教会我的菜,等待爷爷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我等了很久,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等来爷爷。
等到的却是衙门的官差。
“你是姜广善的孙女吗?
跟我走一趟吧。”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桩抢劫案,更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听到他的话,我脑袋一片空白,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耳边嗡嗡作响,我颤抖着手轻轻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白布。
爷爷紧闭着双眼躺在那,脸色灰白,胸口绽放着一朵巨大的血花。
手却死死攥着,我努力地掰开,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海棠珠花。
爷爷常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等他学会扎辫子了,就给我买一枚珠花。
那一刻,你心里有场海啸,可你静静站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明明昨天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他还笑着和我挥手告别。
我们还约定好给大黑做一套新衣裳。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我新学会的菜。
我开始怨恨自己。
怎么,我就不等等他呢。
为什么不等他一起收摊回家。
如果和他一起回家,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我伏在爷爷的尸体上泣不成声,身边的衙役不耐烦的催促着快点把人抬走。
大黑护主心切,见状汪汪叫了起来。
衙役面上浮起不耐之色,一脚踹向大黑。
大黑砰的一声撞在衙里的柱子上,鲜血漫了一地。
它用尽全身力气也做不到站起来,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我,留着血的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只觉血液倒流,如暴雨淋湿般冰凉。
最后一位亲人也这样离我而去。
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活是在路上的死亡。
我用全部的钱为爷爷买了一口最好的棺材,为他殓葬。
大黑代替我,守在爷爷的旁边。
于是,我又成了孤儿。
我如同行尸走肉,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
像一叶孤舟,在江海里翻覆,又像一张面破损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阳光依旧刺眼,却令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冰冷刺骨。
四“海棠。”
青檀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倚靠在船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天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
当年,我一路辗转流离,到了扬州城。
我被王妈妈捡回去,严格调教,训练歌舞、琴棋书画,她们将我们称之为“扬州瘦马”。
王妈妈说,我的名字不好。
雪这个字太寻常,难免落了俗套。
我们这些姑娘要讲究风雅。
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海棠探入窗内。
我又想起了爷爷。
我看着娇艳的海棠花,失神喃喃道:“那就叫海棠吧。”
这一生,聚散本不由我。
眼瞅着我们这一批姑娘也到了出圈的年纪。
于是,王妈妈便带着我们这船精心调教的扬州瘦马前往洛阳寻找买家。
淮河江风粼粼,一股血腥味顺着江风飘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艘画船。
青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叫声。
因为她看到了船上的尸体,和目露凶光的水贼们。
对面毫不掩饰的杀意令我不由微微发抖,双手握住栏杆。
水贼看到我们哈哈一笑:“兄弟们,今晚上有福了。”
王妈妈也是脸色一白。
水匪可不会和我们谈条件。
水贼眼中的我们犹如待宰羔羊,赤裸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我们。
就当我落入水贼手里惊呼失色之时,一支箭破云而来,将劫持我的水贼射了个透心凉。
慌乱中,我抬眼望去。
对上一双幽深凌厉,眸如点漆的眼睛。
那人持弓立在船头,身姿挺拔,难掩风姿。
他出手利落,他船上的人也是训练有素。
水匪很快就被他们处理的一干二净。
那人出手不凡,腰缠玉带,玉带上更是别着一柄缀满珠宝的长剑。
王妈妈是风月场里长袖善舞的老手,赔笑扭着腰上前:“多谢恩公相救,未请教恩公大名?”
他没有回答,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在我的脸上稍作停留。
他大手一挥,船迅速超过我们,向更远处驶去。
我一路目送着那艘船远去。
青檀拉紧我的手,“别看了,那样的人物,我们高攀不起。”
是啊。
我垂下眼帘。
马肥快行走,妓长能歌舞。
三年五岁间,已闻换一主。
扬州瘦马四个字如同烙印,将我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我本不该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王妈妈看到我落寞的模样,笑着搂住我。
“我的好海棠,你的模样和琴棋书画是我这些年里见过最拔尖的。”
“放心,妈妈一定为你挑户好人家!”
我向来乖顺,一如既往地点点头。
血腥味已经消散,江风微凉。
世间万般人情暖或许有人知,冷却唯有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