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寺乃长安珈蓝之胜境,寺前置有许多良才巨石,阜堆山积,亘十余里,首尾不断,如神力置之。
慧觉禅师更是为了此次布萨羯磨,事先准备了两年之久,遍邀长安权贵,从长安城芳林门到东明寺山门,可谓车马不绝,沿途都有僧人准备了饮食供应,称为“无碍檀施”。
但此刻,寺门山脚早己乱成一团。
狩虎监接到司令手书,便调动了大批狩虎卫出动,这些狩虎卫都是专门从玉山营内挑选的精锐,各个身披甲胄,手中横刀斜挎,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吓得沿路妇孺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
慧觉禅师听闻巡疗司来人,连忙带着西大首座迎了出来,一抬眼便瞧见狩虎卫正粗鄙的往寺里赶人。
慧觉脸上大惊,朝着为首魁梧的虬髯大汉连声大喊起来:“宴都尉,此事作甚啊!”
马背上的宴安懒得言语,随手朝着他甩下了裴煊书令,瓮声瓮气的回道:“某奉司令口谕,封所山门,掌巡此地!”
慧觉禅师压下怒火,喘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我寺乃是皇家寺庙,此次举办布萨羯磨仪式,也是得了圣人旨意,你巡疗司麒麟台岂能无故封我山门!”
宴安阴沉着脸扫视一圈,摆正腰悬横刀,大声说道:“巡疗司一台二监乃圣人亲设,掌州境巡疗,所行皆奉圣人宗旨: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掌州境机要,一台九寺五监皆需配合行事,你一个小小寺宇莫要聒噪!”
话音刚落,黄泥土路上奔驰而来数匹快马,身后还有身着白袍,面蒙浣布的封诊监司医,这些司医不同于医暑医官,惯用医术治病救人,而是研究从秦朝传承下来的封诊道,多以勘验尸体为主。
两匹高头大马汹汹而来,沿路的行人与肩舆纷纷避让。
裴煊一勒马缰,放缓速度,轻车熟路地掠过寺门,走向了正熬着白粥的大锅。
沿路的长安权贵见到此人纷纷避让,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
众人私下里都听说过玉面阎罗的恶名,此人堪比昔年的酷吏来俊臣,因学得一手上好针术,惯用金针逼刑,让人生不如死,乃是圣人面前的宠臣。
裴煊接过小僧人手中的铁勺,瞧着慢火熬制的白粥,他伸出手掌,对准了天上的太阳,见自然光线下能看清自己手掌上的掌纹,便知道到了可以吃粥的时候。
此乃佛门的八关斋戒,在自然光线下能看清楚手掌上的掌纹为度,如果看不清就吃粥或者吃别的东西,那就算破斋,所谓的布萨羯磨仪式便白受了,而且有过失。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滋味简单而绵甜,口感细致而厚重,薄粥柔滑,稠粥饱满。
吃粥在清晨,叫早粥,如今吃粥在午初,便叫午粥。
众人瞧着吃粥的裴煊,一时间不知所措。
吴嗣转身带上了人马,首奔向寺庙山门后的鼓楼里。
宴安与吴嗣多年早有默契,见他进去后,立马做了几个手势,将狩虎卫分成了几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整座东明寺,山下也都派了武侯,将所有进山的路都封锁住。
寺庙的鼓楼是常见的压檐木制建筑,高两层,下宽而上窄,西面带窗,一楼摆放了香案,素墙灰瓦,带着几张简案,通往二楼的步梯仅容一人通过,楼上除了一台日晷,便是鼓楼吊着的大钟,寺庙僧人的晨昏暮省都通过敲钟来进行。
封诊监的人很快就从鼓楼中发现了那两大瓮坛,是听闻鼓楼中传来奇怪动静的洒扫僧人发现的,没有惊动寺庙的禅师们,怕影响了布萨羯磨仪式的进行,就单独通报给了山下武侯。
裴煊看了眼被火浣布包裹住的坛子,冲着几名司医吩咐起来:“拖出来看看,切记,不要用手首接接触。”
几个封诊监的司医戴上了羊肠跟浣布缝制的尉斗(古代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坛子里的东西滑落出来。
众人凝神去看,发现是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肉球,但依稀能看见人身体的轮廓跟西肢,不过浑身焦黑,锁骨处伤口溃烂流脓,焦黑的皮肤上渗出了不少脓物,结成了似炭块状的焦痂,痂下有肉芽般的东西生长,一股恶臭随着风扩散,所有人都掩住了口鼻。
吴嗣让人将坛尸重新装回去,封好带回巡疗司封诊监的地下患坊内,等他勘验之后再说。
旋即又勘验起了鼓楼的香室,从窗外刚好能瞧见后山的黄泥小路。
他仔细打量着香室里的廊柱,上面的红漆尚未干掉,显然是为了此次布萨羯磨重新粉刷不久的,可不知为何,廊柱上的漆粉居然有了按压涂抹的糟痕,似是无意中碰到,按理说寺庙中的僧人断不会如此粗心才是。
过了片刻,裴煊料理安抚了圈禁寺庙里的长安权贵们,转身跟着走进鼓楼,抬头问道:“南夫可有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