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急着去碰那面重新送回来的对牌,只将妆匣啪地一声合拢。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像往常那样深居简出,在屋中静养着尚未痊愈的腕伤。
可从那以后,裴渊的每一次传唤,她都不曾有过半息迟疑。
他从前院军机处归来,她会提前在内室备好温度恰好的茶水与更换的常服。
他深夜在案前批阅军报,她便亲自将醒神汤送到案边,分毫不差地搁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有时他夜里留她在内室拔步床上,她也乖顺地承接着他所有的掌控,不再用病中未愈或身子骨发酸来推拒分毫。
她的顺从如春风化雨,丝毫不显刻意。
裴渊偶尔问起她的腕伤,她便将手腕温驯地递过去让他查看。
他命人送来生肌的药膏,她便每日照着时辰涂抹。
他有时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礼部与宗人府即将入府商议纳吉的章程,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替他揉按着额角,从不多问半句。
东院的下人们最先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变化。
从前沈微澜即使被逼着服了软,清冷的眉眼间也总藏着一点未能压下的刺人疏离。
如今,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时时带着温婉柔和的神色,对裴渊的任何吩咐,再无半句怨怼与推拒。
严嬷嬷不敢再踏入东院耀武扬威,裴大夫人也暂时歇了生事的心思,这座森严的院落,仿佛真的恢复了久违的安宁。
裴渊起初觉得,这样很好。
她不再妄想逃跑,也不再为了沈珩那半真半假的线索与他针锋相对。
夜里被他霸道地按在怀中时,她的身躯不再僵硬如石,清晨替他系上腰间的白玉带钩时,甚至还会柔声细语地问上一句,今日是否回东院用晚膳。
这本就是他身为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一只金丝雀该有的样子。
可随着廊下的风灯亮过几回,裴渊渐渐敏锐地发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沈微澜都只会回以同样温顺、挑不出错处的答案。
他让她留在东院,她便安分留下;他将出府的对牌还给她,她也从不主动迈出角门半步。
他告诉她长亭郡主过门后绝不会影响她的用度,她便顺从地点头称是。
即便他刻意在她面前,将礼部送来的大红色婚书章程摊开在案上,她替他添茶的手,甚至都没有细微地停顿一下。
宫中赐宴散场时,夜色已深。裴渊踏着夜色回到东院,玄色衣襟间沾染着淡淡的御赐烈酒气。
沈微澜挑着灯笼迎到门前,替他解下微凉的外袍,又命小丫鬟送来熬好的醒酒热汤。
她低着头,温顺地替他整理腰间有些凌乱的玉佩流苏时,裴渊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今日宫中,已经商议了纳吉的具体日期。”
沈微澜动作一顿,抬起清凌凌的眼:“定下日子了吗。”
“尚未。”
“那便等礼部的大人们再议。”她声音柔和,像是在劝慰一个操劳的丈夫,“大人近日军务繁忙,也要保重身子,莫因内宅这些琐事过度劳神。”
裴渊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去半分,目光锐利如鹰:“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沈微澜静了一息,像是在心里仔细斟酌着一个最能令他满意的答案。
“大人已经亲口说过,这桩婚事只是朝堂权宜。奴婢信大人,自然没有什么好庸人自扰的。”
她望着他,眼神柔顺、坦然,澄澈得像是一面没有涟漪的镜子。
裴渊却莫名觉得刺眼。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在城东破庙里,攥着银簪不肯屈服的模样。
也想起在书案上,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说自己不是他**物时的决绝。
那时的她虽然满身泥泞狼狈,连声音都在恐惧地发抖,却至少鲜活得让人一眼便能看穿她的血肉与喜怒。
而眼前这个人近在咫尺,任由他牢牢握着手腕,脸上挂着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笑容。
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看不见她了。
裴渊带茧的指腹在她细嫩的腕骨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有些无力地松开了手:“睡吧。”
沈微澜温顺地应道:“是。”
更漏沉沉地敲过三声,内室的烛火早已被悉数掐灭。
裴渊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稳。连日的军务重压与宫中勾心斗角的宴饮,耗去了他不少精力。
他的一只长臂习惯性地横在沈微澜纤细的腰间,滚烫的掌心隔着单薄的寝衣紧紧贴着她的侧腰,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丝毫松懈。
沈微澜静静地睁着眼,在化不开的黑暗中,面无表情地望着顶上华贵的青色承尘。
她在这片死寂中等了许久,确认身后男人的呼吸不再有任何细微的变化,才伸出冰冷的手,握住裴渊结实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将那只桎梏着她的大手,从自己腰间移开。
裴渊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微澜的呼吸骤然停滞,维持着侧卧的僵硬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好半晌,男人低沉的呼吸声重新归于平缓,她才无声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床前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凄冷的月光顺着半开的窗缝如银霜般漏进来,恰好照亮了床尾角落里那只不起眼的樟木衣箱。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微弱的月色,毫无声息地掀开箱盖,从最底下压着的杂物中,翻出了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冬衣。
这件粗布冬衣,是她半年前刚被裴渊带进国公府时领到的下人衣物。
里头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袖口也磨出了粗糙的毛边。后来裴渊让人替她添置了满箱的绫罗绸缎,这件破衣裳便被压在箱底最深处,再无人多看一眼。
沈微澜又摸黑走到妆台前,从妆匣里取出了那只绣着缠枝纹的锦囊。
那些赏赐的金豆子与圆润的南珠,白日里已被她事先用碎薄棉布一粒粒仔细裹好,此刻拿在手中,再也不会相互碰撞发出半点声响。
她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根冰冷的细长绣针,穿上一股与那件冬衣颜色相近的灰麻线,随后摸索着衣裳内侧原有的缝合口,用针尖挑开了几针。
第一粒沉甸甸的金豆,被她面无表情地塞进了粗糙的布料夹层。
尖锐的钢**破坚硬的粗布,发出微不可闻的“哧哧”声,落下细密而隐蔽的针脚。她没有将财物全数藏在一处死角,而是每隔开几寸的距离,再推入下一粒。
几颗贵重的南珠,则被她分别缝进了衣摆两侧的边缘,即便是用手从外头仔细摸过,也只会以为那是劣质棉絮结成的小硬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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